也正因条件如此苛刻,这么多年下来,应惊尘寻找到的合適躯壳,寥寥无几。
王瑛算一个,宋清臣也算一个,还有一个便是李灼灼的四哥李君策。
这也是为何,在得知宋志远背叛自己后,应惊尘会暴怒之下,直接动用邪术,吸走宋家几十口人的魂魄。
並非他残忍嗜杀,而是宋志远的背叛,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,让他多年的隱忍与布局毁於一旦!
他需要吸食魂魄来平復自身的戾气,弥补损耗的灵力。
而若提早吸食这几十条人命的魂魄,对他復活本体並无大用,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。
云昭继续推算。
若府君如今大约而立之年,而太子萧鉴今年二十一岁,二人相隔九岁——
这便意味著,孟韵寧嫁给当时还是王爷的萧衍后,並非立刻便怀有身孕,而是时隔九年,才生下萧鉴。
这九年的空白期,再结合大师兄此前所说的往事,云昭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。
云昭三岁那年,大师兄曾见过神秘女子进入清微谷与师父密谈。
那一年,恰好是十三年前。
彼时的孟韵寧,早已贵为皇后,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,可她却不顾身份,偷偷离开皇宫,前往清微谷。
云昭猜想,十三年前的孟韵寧,或许是在后宫之中心力交瘁,或许是想起了惨死的应惊尘,心生悔意,又或许是厌倦了皇后之位的鉤心斗角,想要寻求解脱,故而放下身份,回去求师父相助。
她或许想让师父帮她逃离皇宫,或许想让师父帮她復活应惊尘,又或许想求师父帮她摆脱如今的困境。
可师父拒绝了她。
也正因如此,孟韵寧才会心生怨恨,咒骂师父,说他迟早有一天会后悔。
当年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,早已隨著岁月尘封,无人知晓。
云昭也无从得知,师父当年是否知晓孟韵寧体內双魂共生的异常,是否知道她早已被深宫磨得心性大变。
又或者,孟韵寧的双魂,並非天生,而是在那次求师被拒之后,或是被人暗算,或是自身神魂分裂,才变成了那般模样。
云昭蹙眉沉吟,心头疑云密布,忍不住轻嘆一声。
孟韵寧这个人,身上藏著的秘密实在太多了。
而从应惊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来看,他对孟韵寧这个生母,没有半分母子之情,反倒藏著蚀骨的恨意。
他利用玉衡真人,一步步引太子墮入万劫不復之地,无非是想让孟韵寧痛苦,想报復她当年的冷眼旁观,报復她的狠心绝情。
可孟韵寧对这个亲生儿子,也同样没有半分温情,甚至刻意迴避,仿佛应惊尘是她毕生的污点,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。
一个被母亲拋弃、被父亲放逐的人,恨这世间的一切,似乎也不难理解。
思绪回笼,云昭压下心头的繁杂情绪,再次看向两位长辈,语气带著几分试探:
“晚辈还有一事想问,当年皇后孟氏,正值盛年,又身居后位,为何会突然离开皇宫,前往清凉寺静养,从此不再过问后宫之事”
这件事本是深宫绝密,云昭也是偶然从长公主口中得知些许端倪。
此番询问,本没指望能得到確切答案,只是抱著一试的心思,想要印证自己的猜测。
不想陆震山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其实,陛下自始至终,都不太喜欢皇后娘娘。”
“为何”
陆震山面露几分尷尬,他一生为官清廉,谨言慎行,从不议论皇室短长,可眼下之事,早已动摇国本,容不得他有半分隱瞒。
“陛下还是王爷时,迎娶孟氏为妃,婚后第三年,孟氏便小產,失去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儿。
自那以后,陛下对孟氏的態度,便愈发冷淡,甚至可以说是疏离。”
“没过多久,陛下便上奏先皇,另纳了侧妃。
后来陛下获赐新的宅邸,直接带著侧妃搬了过去,独留孟氏以正妃之身,守著空荡荡的旧王府,连表面的夫妻体面都不愿维持。
此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先皇觉得太过失礼,还曾在一次宫宴上,委婉劝说陛下,让他顾及正妃顏面,回归旧府。”
说到这里,陆震山的语气愈发低沉:“可陛下当时,不知是醉酒失態,还是有意为之——
他当著先皇与一眾重臣的面,直言不讳,说孟氏心机深重,性情阴鷙,善於偽装,他实在不喜,不愿与之共处。
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,先皇脸色大变,却也没能再多说什么。”
赵悉坐在一旁,听得眉头紧锁,听到此处,忍不住嗤笑一声,语气满是讥讽:
“既然陛下如此不喜孟氏,为何登基之后,依旧立她为后,还与她生下太子
个中缘由,怕是没那么简单吧。”
在场几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稍加思索,便想到了那个最可怕、也最合理的可能。
当年先皇暴毙,先皇后紧接著隨他而去,还有轰动朝野的先太子案……这其中,恐怕少不了孟氏的手笔。
她或许手握陛下的把柄,或许在当年的皇位之爭中,帮陛下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,逼得陛下即便心中厌恶,也不得不立她为后,维持帝后和睦的假象。
所谓的帝后情深,所谓的母仪天下,不过是一场彼此制衡、互相利用的交易罢了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赵老夫人忽然开口:“十年前,皇后离宫前往清凉寺,我记得格外清楚。
那阵子,皇宫里不太平,接连死了十几个宫婢太监,对外宣称,是误食了有毒的点心,中毒身亡。
可死的人太多,且死状蹊蹺,根本瞒不过有心人。”
云昭其实对这件事早有猜测,如今听赵老夫人这么说,更为篤定。
太子当日坠入太液池,以及前次在皇宫,太子当著她的面提起皇后时的反应——
那种恐惧,那种厌恶……极有可能,当日將太子推入太液池的,正是皇后体內的其中一魂。
而如若这件事暴露,皇帝很可能忍无可忍,逼迫她必须离开。
“多谢二位。”云昭站起身,朝赵老夫人和陆震山各行了一礼,“今日所言,事关重大。云昭定当竭尽全力,查清此案。”
詔狱深处,不见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