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:“那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”裴琰之缓缓开口,“如今陛下遣了卫將军去南疆,又让李扶舟去掌管琅琊郡。
南疆是兵家必爭之地,琅琊郡是富庶之乡,他要把能用的、有本事的人,一个一个地往外放。用不了多久,也会有旨意给秦王殿下的。”
原本,用不了多久,必定会有一道针对秦王殿下的旨意下来,或是明升暗降,或是调离京城,彻底架空他的势力。
说到此处,他淡淡一笑,眼底藏著一抹胜券在握:“当然,这只是陛下想要的结果。”
只是帝王心术再深,算计再精,有些事,终究由不得他。
他以为能掌控一切,却不知,他想要的局面,永远没有机会发生。
昨夜淳王府的事,裴琰之事后已经尽数告知云昭,半分没有隱瞒。
云昭淡声道:“淳王十有八九,並非真正的府君。”
府君此人,城府深不可测,对京城所有世家的底细、人脉、软肋都了如指掌。
且极具韜略,心思縝密,走一步看三步,绝不是那种会轻易暴露、坐以待毙之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对大晋皇室,乃至京城世家,似乎怀著刻入骨髓的恨意,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逐一摧毁这些家族。
想想看——
短短数月,殷家父子双双惨死,宋家满门被灭,无一倖免;
淳王与太子双双落入詔狱;
就连外祖苏家,也遭其毒手,外祖父苏文正恰在文昌大典之前身亡。
再看寧国公府,若不是那日云昭力挽狂澜,狐媚早已操控殷梦仙,嫁入赵家。
仅凭殷梦仙一人,就能同时撬动宋、殷、赵三家,到那时,这三家皆是灭门之祸,绝无倖免可能。
丹阳郡公府,也是因为云昭在场,从中周旋,化解柳氏仇怨,改变了李扶舟、李扶音兄妹的命运。
还有英国公府,如今也被捲入风波,一团乱麻。
至於谢家……云昭忽然想到了谢灵儿。那个被封为元妃、正得圣宠的女人。
云昭沉吟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提笔写了几行字,捲成细细的一卷,塞进隨身携带的竹筒里,封好。
她掀开车帘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墨二。”
墨二策马靠近,接过竹筒。
“即刻动身,交给秦王殿下,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,不得有误。”
墨二策马而去。
云昭放下车帘,看著裴琰之与赵悉:“若我没有猜错,府君此人,与清微谷,必定有著极不寻常的关係。”
甚至,府君不仅是师父的弟子……
想到此处,云昭不由想起年少时,师父对自己的叮嘱。
师父曾说,她是他所有弟子之中,天赋最高、根骨最好的一个,所以祖师爷爷留下的玄术手札、典籍,师父只传给她一人,让她潜心修习。
待她將手札上的所有玄术、咒法尽数学完那日,师父抱著那些典籍,在清微谷的山巔,一把火將所有典籍烧了个乾净。
火光熊熊,映亮了师父的脸庞,他的神色格外肃穆,甚至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隔著跳动的火光,师父一字一句叮嘱她:
“阿昭,师父传你玄术,从未盼著你去建功立业、救济天下,不要求你成为何等晓誉天下的玄师。
你只需答应师父一件事,永远不要用玄术,去做逆天改命、残害苍生之事!
永远守住本心,莫要墮入邪道。”
当时的她不懂师父为何如此郑重,如今想来,一切都有了端倪。
如果她所料不差,府君曾经也是清微谷中人。那么荣暄死前说的那些话,也就没什么奇怪了。
师出同门,且府君的年纪比她年长许多,她所学的,他自然全部知晓,甚至可能比云昭更为精通。
而他所懂的邪异术法、隱秘门道,若是云昭没有重生的机缘,没能习得《万咒典》,这辈子,都绝不会是他的对手。
想到这里,云昭的思绪,骤然飘回苏府那场惊魂幻境。
破开迷障之后,她便反覆推演,已然猜到对方布下的是何种幻阵。
此阵最能勾动人內心最恐惧、最担忧的过往,呈现的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,绝非凭空捏造。
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,却是前世的自己,被姜珩烈火焚身,油尽灯枯之际,竟能施展出《万咒典》中最禁忌的逆命归墟术。
这一点,始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前世的她,从未见过《万咒典》,更不知晓这门咒法,为何会在幻境中出现
难道那段被她遗忘的记忆,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说,这一切,都是府君布下的圈套
种种疑团縈绕在心头,云昭还未理清思绪,马车已然缓缓停下,停在了金缕阁门外。
金缕阁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首饰楼,专营各式珠釵玉饰,更是秦王生母元懿皇后的嫁妆產业。
平日里,金缕阁往来皆是世家贵女、誥命夫人,店內客人络绎不绝,喧闹非凡,一派繁华景象。
任谁也想不到,此处会藏著隱秘的会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