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七年,深冬。
江淮一带早已乱成一锅粥,北边炮声日夜不停,南边的城市也跟着人心惶惶。街道上随处可见散兵、流民、裹着破棉袄的乞丐,电线杆上的告示被风撕得稀烂,只剩“戡乱”“戒严”几个残字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一股死气。
李峰就是在这时候,跟着逃难的人流,挤进了江城。
他本是江北一个小商号的账房,兵祸一起,铺子被抢,家眷失散,孤身一人逃出来,身上只剩几块银元、一本旧账簿,还有一身被雨打湿的棉袄。江城他从前来过一次,那时灯红酒绿,洋行戏院林立,如今再看,整座城像被抽走了魂,白天都透着一股阴冷。
他身上的钱撑不了几天,必须尽快找个落脚处。问了好几处客栈,要么客满,要么贵得吓人。最后在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里,一个尖嘴猴腮的房东告诉他,倒有一处便宜地方,就是——“有点不干净”。
“不干净?”李峰皱眉。
房东压低声音:“就是……闹过东西。前几个住客,没一个熬过三晚。你要是胆子大,一个月只要两毛钱,随便住。”
两毛钱,连顿饱饭都不够。
李峰走投无路。他读过几年书,本不信鬼神,可乱世里,人比鬼可怕多了。他咬咬牙:“我住。”
房东领着他七拐八弯,走进一栋青砖老楼。楼至少有几十年了,墙皮斑驳脱落,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断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香灰味。
“三楼,最里面那间,307。”房东把一把锈铜钥匙扔给他,“记住,夜里不管听见什么,别开门,别回头,别乱看镜子。”
李峰刚想问为什么,房东已经转身匆匆走了,仿佛多待一秒都怕被缠上。
他扶着发黑的木扶手,一步步上楼。楼道越往上越暗,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三楼走廊狭长,地上铺着破旧的木地板,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窗纸猎猎响。
307房间,门是虚掩的。
李峰推开门,一股阴冷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,还有一面靠墙的老式穿衣镜。镜子是红木框,雕着缠枝莲,只是镜面模糊,布满划痕,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。床板光秃秃的,只有一床发黑的旧棉被。
他放下包袱,摸了摸墙壁,冰凉刺骨,像是摸着一块冰。
天色很快暗下来。外面传来戒严的哨声,街道瞬间死寂。整栋楼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。
李峰裹紧棉袄,坐在桌前,点起一根廉价香烟。火光在昏暗里一闪一灭,映得他脸色苍白。他试图不去想房东的话,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。
先是楼上传来声音。
很轻,像女人的脚步声,嗒、嗒、嗒,踩着木地板,不急不缓,从走廊这头,走到那头。
可这栋楼,明明只有三层。他住的就是最顶层。
李峰心头一紧,掐灭烟。他安慰自己,是风,是木头热胀冷缩,是听错了。
可那声音没有停。
不止脚步声,还有梳头声。
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很慢,很轻,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木梳,在梳理长长的头发。
声音就来自头顶,紧贴着天花板。
李峰浑身汗毛一下子竖起来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动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。
他不敢抬头看天花板,只死死盯着地面。地板缝里,似乎有什么阴影在缓缓蠕动,像一缕黑色的水,慢慢渗过木板,朝他脚边漫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咚。
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。
一下,很轻。
李峰喉咙发干: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又是咚、咚两下。
他想起房东的话:别开门,别回头,别乱看镜子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不敢出声。
门外安静了片刻。
紧接着,一阵指甲刮木门的声音响起。
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
尖锐、刺耳,像是十根细长的指甲,在门板上慢慢划着,从门板顶端,一直划到最下方,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。
李峰浑身发冷,牙齿忍不住打颤。他缩在椅子上,一动不敢动,只觉得那刮门声,像是直接刮在他的骨头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刮门声停了。
楼道里恢复死寂。
他松了半口气,刚想抬头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面穿衣镜。
镜面模糊,本不该照清什么。
可此刻,镜里清清楚楚映出——
在他身后的床头,坐着一个女人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旗袍,头发乌黑,长得垂到腰际,脸埋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。她一动不动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……看着镜外的他。
李峰瞳孔骤缩,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。
他不敢回头。
镜中的女人,缓缓抬起手。
那只手白得吓人,手指细长,指甲呈青黑色。她抬起手,慢慢伸向自己的头发,一下,一下,梳着头。
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和头顶传来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李峰猛地闭上眼,大口喘气。等他再强行睁开时,镜中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,脸色惨白,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。
那一晚,李峰彻夜未眠。
他坐在椅子上,撑到天蒙蒙亮,第一道微光从破窗照进来,才敢稍微放松。窗外传来早起流民的咳嗽声,烟火气终于压过了房间里的阴冷。
他以为,那只是第一夜的惊吓,熬过就好。
他错了。
第二夜·水痕
第二天,李峰出门找活计。
江城百业凋敝,找工作比登天还难。他从早走到晚,脚底磨出血泡,只换来几个冷馒头。傍晚回去时,天空下起了冷雨,淅淅沥沥,浇得人骨头缝里都疼。
回到307房间,他一推开门,就愣住了。
地面上,一行湿漉漉的水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。
脚印很小,是女人的脚,没有穿鞋,脚印边缘泛着青黑,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很久。
房间门窗紧闭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李峰心跳再次失控。他拿起墙角一根断木棍,颤抖着朝床边走去。被子凌乱,像是有人躺过,枕头上留着一摊湿痕,凑近一闻,有一股淡淡的、河底淤泥的腥气。
他猛地想起,房东提过一句,这楼以前死过人。
“死的是谁?”李峰抓住傍晚回来时碰到的一个老住户,急声问。
老住户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:“别问……别打听……那姑娘可怜,也凶……”
“到底怎么死的?”
“投江的。”老住户声音压得极低,“十八九岁,叫阿婉,本来要嫁人,结果未婚夫被抓了壮丁,死在外面。她等啊等,等到城破,等到家破人亡,最后在一个雨夜,跳了江。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泡得发胀,头发缠在石头上,指甲缝里全是泥……就埋在这楼后面的乱葬岗。”
李峰浑身一震。
阿婉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镜中那个穿浅蓝旗袍的女人。
老住户叹口气,摇摇头走了,留下一句:“她恨这城里所有丢下她走了的人……你小心,她留你,是不想让你走。”
李峰僵在原地,雨丝从窗外飘进来,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想走。
可他能去哪?外面兵荒马乱,到处都是死人,他身无分文,离开这里,只会冻死饿死在街头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留下。
天黑之后,恐惧如期而至。
这一次,声音不再只限于头顶和门外。
就在房间里。
李峰躺在床上,紧闭双眼,浑身僵硬。他能感觉到,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很冷,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。
然后,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湿冷、滑腻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李峰不敢动,不敢呼吸,只觉得那只手慢慢往下滑,划过他的脖颈,划过他的胸口,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衣襟。
他能闻到那股味道——香灰味、淤泥味、还有一丝淡淡的、早已腐朽的胭脂香。
“你别走……”
一个极轻、极柔、又极冷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。
像叹息,又像呢喃。
李峰的魂都快吓飞了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,窒息感扑面而来。
黑暗中,那缕乌黑的长发,垂落在他的脸颊上。
发丝冰冷,带着水迹,贴在他皮肤上,像一条条细小的冰蛇。
“留下来陪我……”
声音再次响起,就在他耳旁,气息阴冷,带着死亡的湿寒。
李峰拼命挣扎,却浑身动弹不得,这是鬼压床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个叫阿婉的女人,慢慢俯下身,整张脸,几乎贴在他的脸上。
他不敢睁眼。
可眼皮缝隙里,还是瞥见了一抹惨白。
还有一双眼睛。
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黑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那一晚,李峰在恐惧与窒息中,熬到了天明。
天亮时,他瘫在床上,大汗淋漓,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肩膀上,清晰地印着五枚青黑色的指印,触目惊心,几天都散不去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缠上了。
不是路过,不是惊扰,是缠。
第三夜·镜中
第三夜,是李峰最绝望的一夜。
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,精神濒临崩溃。脸色青灰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看上去像个病人。
他试过求神,试过把墨汁抹在门上,试过把剪刀放在枕头下,全都没用。
那东西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不再满足于暗处。
这天夜里,没有风,没有雨,整栋楼死一般寂静。
李峰坐在桌前,油灯忽明忽暗。他不敢看镜子,可眼睛却像被吸住一样,不由自主地瞟过去。
镜面里,不再是他一个人。
阿婉就站在他身后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在阴影里。
李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样子。
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却艳红得诡异,一双眼睛空洞漆黑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落在地上,晕开一小摊水迹。她穿着那件浅蓝旗袍,衣角湿漉漉的,仿佛刚从江里爬上来。
她就站在李峰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镜中的他。
李峰浑身发抖,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,猛地窜高,又骤然暗下去。
“你为什么要走?”
她开口了,声音幽幽的,带着哭腔,又带着怨毒。
“他们都走了……都死了……你也想走吗?”
李峰牙齿打颤,勉强挤出声音:“我……我跟你无冤无仇……”
“无冤无仇?”阿婉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似人声,尖锐、阴冷,在房间里回荡。
“这城里的男人,都一样。说好回来,却一去不回。我等了三年,等到江水流空,等到骨头都冷了……你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李峰猛地感觉身体一轻。
他竟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,一步步朝那面穿衣镜走去。
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。
他看见镜中的自己,脸色死灰,眼神空洞,而阿婉就贴在他身后,双臂环住他的腰,脸靠在他的背上,湿漉漉的头发缠上他的脖颈。
“陪我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