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电报声再次响起。
“太子初到南洋,缺兵,缺器,更缺一场足以震慑本地土着的立威之战。殿下把刀和兵送过去,就是帮他把根扎稳。”
“您帮了他,他就要承您的情。您的人和炮进了他的城,就等于在他心脏里埋下了一根刺。他用您的兵打仗,打赢了,功劳有您一半;打输了,损的是您的兵,他同样要承您的情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和珅念到这里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“您在陛助兄长’的贤王。您把烫手的兵权,用‘送礼’的方式,变成了政治的资本。您在南洋,就再也不是孤军,而是太子的‘盟友’。”
好一招“借刀立信”!
好一招“引狼入室”!
张良的计策,不是毒,是穿肠的剧毒。他要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,他要把整个南洋的政治格局,彻底搅成一锅粥。在这锅粥里,朱棡不再是那个最显眼、最招恨的靶子,而是变成了一个谁都看不透的、藏在暗处的棋手。
常清韵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她自认聪慧,通晓兵法,可在张良这种将人心与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谋士面前,她那点战阵冲杀的计谋,显得如此幼稚可笑。
“殿下……先生此计,可谓万全……”和珅的声音颤抖着,他已经被张良的计策彻底折服了。
船舱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棡身上。
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。
它解决了眼下所有的问题:名分、道义、以及如何介入南洋的乱局。
朱棡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。
船舱里,只有电报机偶尔发出的、等待回应的轻微嘀嗒声。
一息,两息……
足足过了一刻钟。
朱棡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没有赞许,没有采纳,只有一种让常清韵感到熟悉的、近乎疯狂的饥饿感。
“先生的计策很好。”
朱棡站起身,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。
“好就好在,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。”朱棡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,从满剌加,一路向西,越过一片巨大的岛屿,最后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。
“但他算漏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常清韵下意识地问道。
朱棡回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。
“他忘了,我朱棡,从来不按别人的棋谱下棋。”
“不管是大哥的,还是先生的。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!
“传令下去!”
朱棡的声音在船舱里炸开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帝王的霸道。
“舰队分兵!”
常清韵和和珅同时愣住。
“和珅,你带五艘福船,一千魏武卒,还有那十门准备‘送礼’的红夷大炮,去满剌加。”
和珅的胖脸瞬间垮了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殿下……让、让臣去?”
“对,就是你。”朱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,“你到了之后,就按先生说的办。把礼单递上去,姿态做足。告诉大哥,我这个做弟弟的,祝他在南洋万寿无疆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呢?”和珅结结巴巴地问。
朱棡的手指,在海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名字上重重一点。
“我,”朱棡的眼中闪烁着暴虐的猩红,那是属于掠食者的光芒,“带着定远号和剩下所有主力战船,去这里。”
常清韵凑过去,看清了那个地名。
她的脸色,瞬间变得比刚才听到“送礼”时还要惨白一百倍。
“殿下!您疯了?!”
海图上,朱棡手指点着的地方,赫然写着三个字。
旧港。
苏门答腊岛上的旧港,后世的巴邻旁。
那里不是什么军事要地,也不是什么王都。
但它是整个南洋,乃至整个东印度洋最大的香料集散地!
从东边群岛运来的丁香、豆蔻,从中南半岛运来的胡椒、苏木,全部都要在这里汇集、转运,然后再由阿拉伯和波斯的商船,运往遥远的天方。
那里是南洋的钱仓!是所有海商的命脉!
朱标的“丰源记”,在南洋百分之七十的利润,都跟旧港的香料贸易息息相关。
“大哥的法理,靠的是允炆。”
“但大哥的钱,靠的是香料。”
朱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。
“他要跟我玩虚的,玩什么法理正统,玩什么人心向背。”
“老子就跟他玩实的。”
朱棡抬起头,看着目瞪口呆的常清韵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不打他的人,不进他的城。”
“我要去把他吃饭的碗,给他砸了。”
船舱内的空气,在朱棡说出“砸了他吃饭的碗”之后,便凝固成了冰。
和珅的胖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不是要去满剌加送礼,而是被绑在一颗即将发射的炮弹上,目的地是龙潭虎穴。
常清韵的反应则更为激烈。
“殿下,您这是在赌命!”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,一双凤目死死盯着朱棡,“分兵乃兵家大忌!您带着主力去打旧港,看似直捣黄龙,可一旦消息走漏,太子和南洋各方势力联合起来,就能把和大人这支孤军活活吞掉!一千人,五艘船,在满剌加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!”
朱棡没有理会她的激动,只是转过身,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和珅。
“和大人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……”和珅一个激灵,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怕死吗?”朱棡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锥扎在和珅的心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