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朱元璋回到殿里的时候,王景弘已经把一双布鞋放在了门槛内侧。
老头子看了那双鞋一眼,没穿。赤脚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。
“磨墨。”
王景弘哆嗦着走到案前,提起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三圈。手抖得厉害,墨水溅了一滴在黄绸上。
“陛下……要写什么?”
朱元璋提起朱笔。笔尖蘸了浓墨,悬在黄绸上方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笔没有落下去。
老头子盯着那张空白的黄绸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放了下来。
“叫李善长。”
王景弘的身体僵了一瞬:“陛……陛下,李善长他……”
“咱知道他在府里装病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,“告诉他,咱让他来拟旨。他要是不来,他那条装了十年的老命,今天就可以不装了。”
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。
李善长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走进了乾清宫。
老狐狸确实瘦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这几年故意饿瘦的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束得松松垮垮,走路时刻意带着一股风烛残年的颤巍。
但他的眼睛不老。
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,精光一闪而过,快得像夏夜的闪电。
“臣李善长,叩见陛下。”李善长跪了下去,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起来。坐那儿。”朱元璋指了指案边的凳子。
李善长没有客气,也没有推辞。他慢吞吞地坐下来,眼睛扫了一眼御案上那张空白的黄绸,然后看向朱元璋。
“陛下急召老臣,是有旨意要拟?”
“两道。”
李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第一道——”朱元璋的手指敲在桌面上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,“册封燕王朱棣为北平王。节制北方九边军务,赐先斩后奏之权。”
李善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没有接话,而是等着。
“第二道——册封晋王朱标为南洋王。赐龙旗,承认其在南洋诸岛的管辖权。追封皇长孙允炆为南海郡王。”
御案上那根蜡烛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。
李善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“陛下。”李善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不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老迈,“老臣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太子殿下……没死?”
朱元璋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李善长闭了一下眼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两道旨意,一南一北,一个管兵,一个管海。这哪里是册封,这分明是把两个儿子架到火堆上烤。
“陛下是想让他们斗。”李善长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。
“咱想让他们知道,这天底下,只有一个皇帝。”朱元璋的手指停了,“他们一个偷了咱的兵,一个偷了咱的孙子。既然都想当王,那咱就成全他们。让他们斗到最后一个人站着。”
“那秦王殿下呢?”
朱元璋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老三没有旨意。”
李善长的手指又攥紧了。
“陛下不封秦王,秦王就是三方里唯一没有名分的那一个。没有名分,就是无根之木。可秦王手里有六千魏武卒,有红夷大炮,有日本和南洋的商路——”
“所以他会抢。”朱元璋打断了他,“他会去抢老大的南洋,或者抢老四的北方。不管他抢谁的,另一个就会恨他入骨。”
李善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朱元璋不是在搞平衡。他是在搞绞杀。
两道圣旨,明面上是册封,实际上是三把刀。给老四一把,给老大一把。而不给老三那把——才是最毒的那把。
因为一个没有名分却实力最强的人,会被另外两个有名分的人当成最大的威胁,联手绞杀。
“陛下。”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,“这两道旨意一发,天下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天下本来就回不去了。”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秋阳惨淡,照着乾清宫的琉璃瓦,泛出一层冷光。
“拟旨吧。”
李善长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黄绸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但只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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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德巷。
日落前一刻钟。
庚三从外面翻墙回来,手里攥着一张从街上抄来的告示,脸色铁青。
“先生!两道圣旨,同时发的。现在午门外已经贴出来了,满城都在抄。”
张良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坐到电报机前,手指按上了发报键。
嘀嗒嘀嘀嗒嗒——
电报声在暗室里响了起来,穿过铜线,穿过山河,穿过茫茫大海。
和珅凑过来:“先生发了什么?”
张良的手指离开发报键,靠在椅背上。
“八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