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一道微弱到极点、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雨中、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、冰冷的、疲惫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,却如同最后一缕即将散去的游丝,精准地、不容拒绝地,传入了正准备将梅金凤从“噬囊”中“取出”的夏柳青的脑海之中,也隐隐被旁边感知敏锐的巴伦、黑管儿等人所捕捉:
“她……睡着了……”
“在……‘归梦散’的……药力下……”
“我……本想……等她……自然醒来……问些……问题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没必要了……”
“带她……走吧……”
“别……再……来……烦我……”
意念断断续续,微弱不堪,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、虚无、与……一种仿佛对世间一切、包括他自己、包括这“藏品”、包括这未完成的“问询”,都彻底失去了所有兴趣与意义的、极致的冷漠与……放弃。
话音(意念)落下的同时,那枚悬浮的、光芒已然黯淡到极致的暗银色“噬囊”本体,以及其“绽开”形成的、正在剧烈波动的淡金色空间通道,猛地一颤!
紧接着,空间通道如同被戳破的水泡,瞬间向内坍缩、消散!而那枚“噬囊”本体,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与灵性,表面所有的星图文符彻底黯淡、湮灭,变成了一颗毫无光泽、普普通通的暗灰色金属小球,“叮”的一声,轻轻掉落在马仙洪胸前的泥泞与血污之中,滚了两下,便静止不动。
而随着空间通道的坍缩消散,一道蜷缩着的、穿着深蓝色土布衣衫的、瘦小佝偻的、苍老的身影——梅金凤,如同被那坍缩的空间,轻轻地、却又无可抗拒地,“推”了出来,缓缓地、安稳地,落在了马仙洪身旁,那片相对干净些的、布满湿滑青苔的石板地面上。
她依旧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,双眼紧闭,面容安详(或者说,麻木),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,仿佛真的只是陷入了一场异常深沉、被药物强行延长的、漫长的“睡眠”之中。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土布衣衫,虽然陈旧,却干干净净,没有沾染太多污渍,显然在被封入“噬囊”前,得到了很好的“保养”。她的头发一丝不苟,面容虽然苍老布满皱纹,却并不显得痛苦或狰狞,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、最终选择沉眠的、深深的疲惫与……平静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,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,躺在细雨之中,躺在她寻觅了她数十载、此刻却激动得浑身颤抖、几乎无法自持的夏柳青面前,也躺在周围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、满目疮痍的碧游村废墟之上。
仿佛一段被强行中断、尘封了数十年的古老岁月,终于在这一刻,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,被从一枚小小的“噬囊”中,释放了出来,重新曝露在了这冰冷、潮湿、却也真实无比的现实世界的风雨之中。
夏柳青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,僵硬地、如同石雕般,凝固在了距离梅金凤仅有数尺之遥的地方。他那双枯瘦的、伸出的手,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中,微微颤抖着,距离梅金凤那苍老的、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、安静睡颜,只有咫尺之遥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、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、此刻却真实得如同幻影般的苍老面容,看着那紧闭的、似乎再也不愿睁开的眼睛,看着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睡颜……
“金凤…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嘶哑、哽咽,仿佛有无数的话语、无数的情感、数十载的寻觅、愧疚、思念、绝望、狂喜……都堵在了喉咙里,最终,却只化作了这两个最简单、也最沉重的字眼,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滚落下来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勇气,收回了那只悬停的、颤抖的手,然后,颤抖着,伸向了自己的怀中,摸索着,掏出了一块洗得发白、却保存得异常完好的、同样打着补丁的、深蓝色的、与梅金凤身上所穿布料几乎一模一样的、小小的、方形的……手帕。
他蹲下身,用那只颤抖的、枯瘦的手,小心翼翼地、仿佛对待这世间最珍贵、最易碎的珍宝般,用那块手帕,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,拭去梅金凤脸上、发梢上,那冰冷的、不断滴落的雨水。
动作轻柔,目光专注,仿佛这天地间,此刻只剩下他,和眼前这个终于被他找到的、沉睡中的、苍老的女子。
周围,雨声淅沥,废墟无声。
黑管儿、老孟、雪枭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巴伦碧绿色的眼眸中,那些游弋的“影子”也缓缓平复,他抱着双臂,靠在远处一块倾倒的石碑上,冷峻的脸上,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那目光,在夏柳青、梅金凤、以及地上那如同彻底“死去”的马仙洪身上,缓缓扫过,最后,投向了远处那高耸的、此刻似乎终于彻底沉寂下来的“通天阁”。
而马仙洪,在“释放”出梅金凤、留下了最后那微弱而冰冷的意念波动后,便再次彻底地、沉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、道心崩毁后的、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之中。他空洞的眼睛,依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对身旁发生的这一切,对夏柳青那激动到失态的反应,对梅金凤的出现,再无任何感知,任何反应。
仿佛,他真的,已经“死”了。
死在“修身炉”碎裂的那一刻。
死在“道”途断绝的虚无之中。
剩下的,不过是一具还在本能呼吸的、空洞的、等待着最终冰冷与腐朽降临的……躯壳。
碧游村的故事,似乎随着梅金凤的“现身”与马仙洪的“心死”,暂时画上了一个沉重而残缺的句号。然而,新的谜团,新的因果,新的风暴,或许,才刚刚随着这位沉睡甲申遗老的醒来(如果她能醒来),而悄然埋下种子。
雨,还在下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鲜血、泪水、执念、疯狂、与虚无,都冲刷干净,却只留下更加冰冷、更加潮湿、更加沉重的……现实。
西南,十万大山深处,碧游村,废墟之上。
雨,不知何时,已然停歇。天空却并未因此放晴,那铅灰色的、厚重如铅板的云层依旧低低地压迫着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,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墨汁与悲哀的裹尸布,将下方的一切——断壁残垣、扭曲的金属傀儡、焦黑的深坑、凝固的血泊、以及横陈的、或生死不知的身影——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灰暗色调之中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混合了焦土、血腥、能量过载的臭氧、以及某种更加隐晦的、仿佛生命本源被强行抽离、扭曲后残留的、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。风是几乎没有的,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、沉重到能压垮灵魂的寂静,取代了之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、嘶吼与能量对撞的喧嚣。
夏柳青,这位曾经的“全性”元老,甲申凶伶,此刻正佝偻着他那瘦小、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空气压垮的身躯,蹲在梅金凤的身旁。他手中那块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手帕,依旧在以一种近乎虔诚的、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,一下,又一下,小心翼翼地,为沉睡中的梅金凤擦拭着脸上、发梢间残留的雨水与湿痕。他的目光,浑浊却异常专注,死死地、贪婪地、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、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梦境般的小心翼翼,牢牢锁在梅金凤那苍老、布满深刻皱纹、双眼紧闭、仿佛永久沉入最深睡眠的侧脸上。
“金凤……我……找到你了……我终于……找到你了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、如同梦呓般的、沙哑哽咽的低语,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数十载光阴的重量,带着穿越了无数失望、绝望、疯狂寻觅后的、最终尘埃落定的、难以言喻的疲惫、狂喜、与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虚无的悲凉。他枯瘦的手指,几次想要触碰梅金凤那冰冷、苍老的手背,却又颤抖着、畏缩地收回,最终只是紧紧地、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,攥紧了那块湿漉漉的手帕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。
巴伦,依旧抱着双臂,冷峻地靠在那块倾倒的石碑上,碧绿色的、仿佛有无数冰冷“影子”游弋的眼眸,平静地扫过夏柳青与梅金凤,扫过不远处躺在地上、如同彻底“死去”的马仙洪,也扫过更远处,那片狼藉的、仍在冒着袅袅青烟与残余能量火花的战场废墟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眼前这充满戏剧性与命运纠葛的一幕,对他而言,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、无需过多投入情感的“任务”或“观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