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精准锁定方向,一箭得手后便立刻撤离,行事果决,计划极为周密。
此人不仅箭术高超,力道雄浑,更是心思缜密,自信从容,绝非寻常刺客。
苏无名站在空荡的厢房内,指尖抚过窗沿残留的细微痕迹,心中推理已然成型。他将案情梳理,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推理方向,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可能。
而其中第二种可能,让他心头一沉,隐隐觉得此案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。
其一,凶手未将隔壁寿宴的耿家众人算入计划,只是单纯针对董越的仇杀。但此可能极低,钟士载提前预定包厢,刺客必有渠道知晓周边包厢的人员信息。
其二,凶手早已将耿家众人算入计划,深知命案发生后,耿家老小必会第一时间赶到。再加上董越与耿无伤的陈年旧怨,这起箭杀案,很难说与耿家没有隐秘关联。
顺着第二条思路回看今日耿家人的反应,诸多细节便显得暧昧可疑,耐人寻味。先是苏无名登门时,费鸡师识破耿无伤身染疮毒,老人被问得猝不及防,神色慌乱。
他下意识脱口而出“你怎么看出来的”,随后又强装健康,极力掩饰身体的异样。
而女儿苏婵望着父亲的眼神,复杂难辨,显然知晓内情,却始终看透不说透。
再看明争暗斗的师兄弟二人,命案发生后的反应,更是暴露了彼此间的矛盾。殷腰赶到现场,对一众年轻仵作嗤之以鼻,这份傲慢,与他平日里对钟士载的不屑如出一辙。
他从心底认定,这位师兄资质平庸,根本算不上合格的仵作,远不及自己半分。
师兄弟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,针锋相对,为这桩命案又添了一层迷雾。
此外,朝堂之上,连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,都已察觉仵作行业的根深弊病。
技艺世代传承,却因贱籍所限,子弟难以入世,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。
而钟士载此人,一登场便带着文人士族般的拘谨与体面,举止言行皆刻意迎合正统。
在酒楼门口恪守孝道礼节,寿宴上执意谦让席位,都在凸显他对摆脱贱籍的极致渴望。
他渴望跻身正统,渴望儿女不再重蹈覆辙,这份执念深入骨髓,近乎偏执。苏无名站在喧嚣的酒楼中,周遭的嘈杂仿佛都与他隔绝,唯有思绪飞速运转。
耿无伤的隐疾、师兄弟的不和、董越的仇怨、凶手的缜密,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。看似毫无关联,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,一场围绕仵作大赛的阴谋,已然拉开帷幕。
初春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,带着一丝微凉,拂过苏无名温润却锐利的眉眼。
他望着耿无伤佝偻的背影,望着钟士载慌乱的神色,望着殷腰孤傲的侧脸。
心中已然明了,这起箭杀案,绝非简单的私怨仇杀,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的算计。
耿无伤垂首立在原地,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,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。
他望着地上董越的尸体,浑浊的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无尽的无奈与一丝隐秘的决绝。整个望仙楼,因这突如其来的命案,陷入了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。
宾客们纷纷离席,议论纷纷,仵作行的众人面色惨白,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疑惑。
苏无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。
殷腰则依旧保持着孤傲的姿态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淡漠地扫视着现场的一切。
他看似对命案毫不在意,实则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算计。
对于他而言,董越的死,或许是一个契机,一个能够证明自己、超越所有人的契机。
他渴望被认可,渴望超越师父,渴望凭借一身技艺,被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苏无名的认可,摆脱敛容师的卑微身份。
苏婵站在父亲身侧,小手轻轻拉着耿无伤的衣袖,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安。
她知晓父亲的身体状况,知晓师兄弟间的矛盾,更知晓仵作行背后的暗流涌动。她沉默不语,却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对父亲的心疼。
这位温婉的少女,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,显得那般无助,却又那般坚韧。
苏无名缓缓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锐利。
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声音清朗,穿透了现场的嘈杂,带着大理寺少卿的威严。
“此案交由我负责,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,配合勘验,不得遗漏任何线索。”
话音落下,现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位狄公传人身上。
他缓步走到董越的尸体旁,蹲下身,指尖轻触冰冷的肌肤,开始细致地勘验。
伤口的形状、箭羽的材质、血液的凝固程度,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一一记在心中。
费鸡师也走上前,蹲在一旁,查看尸体的面色与指甲,判断是否有其他隐情。
樱桃则守在门口,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人,防止有人趁机销毁证据或逃离现场。
阳光渐渐西斜,透过菱花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血色与光影交织,诡异而压抑。
望仙楼内的寿宴,早已变成了命案现场,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,只剩下冰冷的血腥气。
耿无伤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仿佛一尊苍老的雕塑,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此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,苏无名抬手,示意差役将董越的尸体妥善安置,带回京兆府衙,进行进一步勘验。
他转身,面向耿无伤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耿老,还请随我回府衙一趟。”
耿无伤缓缓点头,没有丝毫抗拒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,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。
钟士载与殷腰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,却也只能紧随其后,一同前往府衙。
樱桃与费鸡师跟在苏无名身后,三人步伐沉稳,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。
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狭长,投射在青石板路上,带着一丝沉重与肃穆。
望仙楼的命案,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,将蔓延至整个长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