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平……”
你们以为,这一局棋,你们已经稳操胜券?
你们以为,收拢寒门,广植门生,占据民心,便可以高枕无忧,取而代之?
你们以为,我这个皇帝,真的只能束手待毙,任人摆布?
他缓缓闭上双眼,再一次睁开之时,眸中已经没有半分波澜,没有半分情绪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,如同万古寒潭,不起一丝涟漪。
昔日太宗能忍,他便能忍。
昔日太宗能成,他便能成。
忍到羽翼齐全。
忍到外援入京。
忍到所有布置全部到位。
忍到那最致命、最绝杀的一刀,能够稳稳刺入棋局核心,一击毙命,再无翻身之机。
忍耐,不是认输。
不是屈服。
不是畏惧。
只是为了等到那一刻。
等到宫门紧闭,内外隔绝。
等到刀兵四起,血染禁宫。
等到雷霆出手,再无回旋余地。
以最铁血、最直接、最无情的手段,一了百了,彻底终结这盘棋局。
李隆基缓缓抬手,不再看那一张张刺眼的奏报,不再看那一个个让他怒火中烧的名字。
他伸出手,轻轻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百技大会奏报之上,指尖缓缓用力,将其一并合上。
封面平整,字迹工整,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。仿佛今夜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仿佛他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、掌控一切的帝王。仿佛甘露殿内,从未有过滔天怒火与惊天阴谋。
百技大会的余波还没有散尽,但是苏无忧已经没有心思再在这个上面纠缠。陆思安要回京了,这位曾经的寒州大都督,曾经自己的朋友,如今李隆基特别设立的南衙大都督。
自己这个兵部尚书,北衙大都督终究还是要跟他对上,苏无忧不是没有想过让陆思安在回来的路上消失,他对陆思安很了解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。
静园望月楼的窗棂半开,晚风卷着初春未消的寒意,拂过苏无忧垂落的衣袂。他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宫外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,眸色沉静如深潭,不起半分波澜。
陆思安回京的消息,是半个时辰前刚传入望月楼的。快马加急,一路畅通无阻,显然是得了天子密令,星夜兼程,不敢有片刻耽搁。
南衙大都督。
这五个字,轻飘飘落在苏无忧心底,却重如千钧。
李隆基终究还是忍不住了。
百技大会一役,苏无忧借寒门士子之力,收拢天下人心,于朝堂之上步步紧逼,将太平公主与李隆基之间的平衡彻底打破,更将天子的权力一点点蚕食、架空。明面上的文争、政斗、法度之争,李隆基已然一败涂地,再无还手之力。
如今,他竟绕过兵部,绕过北衙禁军体系,直接从寒州调回陆思安,新设南衙大都督一职,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以陆思安制衡他苏无忧,以南衙兵力,抗衡北衙禁军。
这是要在兵权之上,与他正面抗衡。
苏无忧指尖轻叩窗沿,发出极轻的声响,如同他此刻的思绪,细密而缜密。
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心。
陆思安回京途中,必经潼关、华州,一路关卡重重,他麾下通天会的耳目遍布天下,若要动手,有的是机会,有的是手段。一场“意外”,一次“盗匪截杀”,便能让这位南衙大都督,永远留在回京的路上,永绝后患。
可他终究,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。
因为他太了解陆思安了。
当年在寒州,两人曾并肩作战,一同查过案,当时的寒州大都督温兆伦,还是两人一起拿下。
陆思安此人,看似温和敦厚,实则心思深沉,韧性极强,更兼行事谨慎,滴水不漏。
这样的人,绝不会毫无防备地回京。
李隆基既敢调他回来,必然给了他足够的护卫,足够的密令,足够的后手。陆思安自己,也定然料到了前路凶险,必会步步为营,处处设防。
贸然动手,未必能成功,反而会打草惊蛇,暴露自己的底牌,更会落人口实,被李隆基扣上“残害同僚、意图谋反”的罪名,于大义之上,失了先机。
百技大会好不容易筑起的民心高墙,不能因一时之快,轰然倒塌。
更何况,陆思安回京,未必全然是坏事。苏无忧缓缓抬眼,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。
对手,总要摆在明面上,才好应对。藏在暗处的阴谋,才最是防不胜防。如今李隆基将陆思安推到台前,将南衙兵力摆上棋盘,反倒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苏无忧执掌北衙,手握京畿兵权,麾下千牛卫、羽林卫精锐尽在掌控,更兼通天会暗中蛰伏,耳目遍布朝野。陆思安即便回京,即便执掌南衙,想要撼动他的根基,也绝非易事。
更何况,陆思安心中,未必全然向着李隆基。
朋友,对手,棋子。
苏无忧轻轻吐出一口气,晚风将他的气息吹散在夜色中。
他转身,缓步走回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京畿兵力布防图,密密麻麻的标记,红蓝交错,清晰地标注着北衙与南衙的势力范围。
陆思安回京,不过是李隆基绝地反击的第一步。
这位被逼到绝境的天子,既然敢效仿太宗,谋划玄武门之事,便绝不会只布下这一步棋。陆思安,南衙兵力,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,暗地里,定然还有更隐秘、更致命的布置。
外援未到,心腹未集,李隆基还在忍。
而他苏无忧,也需静观其变,以静制动。
“来人。”
苏无忧开口,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情绪。
门外,一名身着黑衣的通天会成员躬身而入,垂首待命。
“传令下去,密切监视陆思安一行动向,他入京之后,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皆需如实上报,不得有半分遗漏。”
“另外,告知北衙诸营,严加戒备,按兵不动,若无我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,不得与南衙之人发生冲突。”
“最后,查一查,皇帝近日暗中联络了哪些人,城外是否有兵力异动,千里之外,是否有援军悄然开拔。”
黑衣下属沉声应诺,转身快步离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苏无忧重新望向案上的布防图,指尖落在“南衙”二字之上,轻轻一点。
陆思安。
老朋友,欢迎回京。
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只是不知,你我再度对弈,究竟是谁,能笑到最后。
而那位高居龙椅之上,隐忍待发的天子,又能忍到何时,才会真正亮出那柄,藏在袖中的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