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陈之上,字迹清晰,条理分明:
天下贱籍,凡有一技之长者,不限男女,不限年龄,不限籍贯,皆可赴京参赛。
仵作、殓师、织工、绣户、乐师、舞姬、匠户、狱卒、医徒、杂役、船工、屠夫……
凡是世代为贱、不入士流、不得入仕、不得科考、子孙世代低人一等、受人歧视之人,皆可报名。
各州各县,由地方官府妥善护送,沿途供给食宿,不得刁难,不得欺凌。
大赛只论技艺高低,不论出身,不问门第,不看家世,不查过往,只凭真才实学。
所有项目,分列场次,层层选拔,公正评判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方派员监督。
每一项目,取前三名,一律破格开恩,脱贱籍,入公廨编制,由朝廷直接供养,享有俸禄,子孙后代,凭此彻底改命,可入仕,可经商,可婚配,不再受人轻贱。
每一行字,都像是一把火,烧在太平公主的心上。
她沉默了很久很久,手指微微收紧,将条陈捏得微微发皱。
她抬眸,深深看了苏无忧一眼,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你可知,当年仅仅是为仵作提高身份、不再视之为下贱贱役,便是你在刑部侍郎任上,顶着满朝士族非议,顶着御史言官的弹劾,顶着陛下暗中的打压,硬生生扛下来的。
那一次,你差点被罢官贬职,逐出长安。
如今你要……一次性放开这么多贱籍?
你可知道,此举一旦施行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?”
苏无忧依旧躬身而立,身姿挺拔,没有半分退缩,语气坚定如铁:
“臣知道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坦然,迎向太平公主的视线,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:
“当年臣在刑部任职,每日经手刑狱命案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仵作验尸勘案,辨明生死,揭穿阴谋,洗清冤屈,于朝廷、于百姓、于司法公正,何等重要,何等不可或缺。
可他们世代为贱,人前低头,人后含冤,被人唾骂‘不祥之人’,连走在大街上都要被人避之不及,连子孙都抬不起头,连婚配都只能在贱籍之中选择。
臣为他们争一口气,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,尽一点天地良心。
可如今,这不是一人一族之事,而是天下大势,公主大业,江山归属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诛心,直抵要害:
“公主手握京畿重兵,掌控南北衙禁军,如今又收服关中五姓七望,朝堂之上羽翼已丰,势力遍布朝野。
可陛下一直以‘爱民如子’自居,多年来不断施小恩小惠,收拢底层民心,在百姓口中,素有仁君之名。
我等若只争权贵、只争士族、只争兵权,终究是高处不胜寒,看似强大,实则根基悬空。
唯有把这些最卑微、最苦难、最被人忽视、最被世道抛弃的人拉起来,给他们一条活路,给他们一个希望,给他们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、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受苦的机会——
天下人才会真正明白:
当今陛下只会空谈仁政,只会用虚情假意收买人心,只会在高堂之上俯视众生;
而太平公主,才是真正能让他们活下去、活得有尊严、活得有盼头的人。”
暖阁之内,一片寂静。
只有银霜炭在炭盆之中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响。
太平公主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条陈,又看着眼前这位少年,心中翻江倒海,思绪万千。
她这一生,见过无数谋臣策士,见过无数野心勃勃之辈,见过无数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之人。
却从未见过如苏无忧这般——
算尽人心,算尽天下,算尽每一步进退得失,算尽每一方势力的弱点与软肋。
他不只是在布局,他是在重塑江山根基。
“你是想……”太平公主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借这场大赛,把天下底层之人,尽数绑在本宫的船上。让他们世世代代,感念本宫的恩德,成为本宫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“正是。”苏无忧毫不犹豫,颔首应道。
他语气冷静,条理清晰,将最隐秘、最狠绝的算计,说得光明正大:
“贱籍之人,遍布天下各州各县,深入市井乡野,村落山寨。他们看似微不足道,看似手无寸铁,看似毫无权势,却是消息最灵、怨气最重、也最容易被点燃的一群人。
他们的嘴,就是天下最广的舆论;
他们的心,就是天下最稳的根基;
他们的念,就是天下最利的武器。
一旦他们感念公主恩德,天下舆论,便尽在我等手中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乡间村落,全都会传颂公主的仁政德音。
到那时,陛下即便有心压制,有心反扑,有心铲除我等,也再无民心可用,再无舆论可依,天下百姓,只会视他为暴君,视公主为天命所归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最关键、最现实、最能打动太平公主的一句:
“更何况,如今我等与陛下之势,已是千钧一发,箭在弦上。
双方都在暗中调兵,都在安插亲信,都在拉拢势力,都在等待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。只差最后一步,便是兵戎相见,便是血洒长安,便是天下大乱。
此时骤然爆发冲突,变数太大,风险太高,胜负难料,即便最终胜出,也会元气大伤。
而这场贱籍大赛,恰好可以缓冲时局。
天下目光,都会被这场‘盛世盛举、千古仁政’吸引。所有人都会关注那些底层贱籍的命运,都会惊叹公主的宽宏与慈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