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郭芙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慵懒,不是无所谓,而是一种很深、很沉的,像是看透了什么之后,反而更加平静的光。
“郭芙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主动做什么吗?”
郭芙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知道,”他缓缓说,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强求也没用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双手,白皙、修长,没有练过一天武功,没有握过一天刀剑。但就是这双手,接过从天而降的秘籍,接过随风飘来的婚书,接过命运塞给他的所有一切。
“我不是什么‘天命之子’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。运气好到,不用争、不用抢、不用拼,就能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郭芙的眼睛:
“但你知道吗?运气这东西,越是想抓住,就越是抓不住。所以我从来不去抓。我只是……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。”
郭芙呆呆地看着他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那青衫姑娘和素裙姑娘更是听得入了神,连手里的点心都忘了吃。
只有小龙女,在秋千上轻轻晃了晃,那只白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呵欠。
沉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钟声打破了。
那钟声从府外传来,悠长而沉闷,一声接一声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黄蓉放下点心,走到院墙边听了听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相国寺的钟?”
“不是普通的钟。”郭芙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,“这是‘警世钟’。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,才会敲。”
钟声还在响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当第七声钟响落下时,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紧接着,一个沙哑的、带着喘息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院落:
“状元公!状元公可在?宫里来人了!圣上急召!”
李长生缓缓站起身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半旧的青衫,头发随意束着,脚上还趿拉着布鞋。这副样子去见皇帝,着实不太体面。但他只是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,随手将那本《北冥神功》塞进袖中——反正袖里有须弥空间,塞什么都不会鼓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郭芙下意识地拦住他:“你就这样去?”
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。
郭芙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突然觉得,眼前这个懒洋洋的男人,好像和她认识的那个李长生不太一样。但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李长生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梨花。
“蓉儿,”他叫了一声,“帮我看着家。”
黄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又看向小龙女。小龙女依旧在晃秋千,那只白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,转身大步走出了后院。
郭芙愣了一瞬,连忙追上去。那青衫姑娘和素裙姑娘面面相觑,也提着裙子跟了上去。
一行人穿过前院、穿过大堂、穿过影壁,来到府门外。
门外停着一辆马车,车旁站着两个宫里的内侍,满脸焦急。见李长生出来,其中一个连忙上前:“状元公,快上车!圣上在御书房等您!”
李长生登上马车,掀帘进去。郭芙也要跟上去,却被内侍拦住了:“郭大小姐,圣上只召见了状元公一人。”
郭芙眉毛一竖:“万一路上有人对他不利怎么办?”
内侍苦笑:“这……圣上已经派了禁军沿途护卫,应该不会有事的。”
郭芙还要再说,马车里却传来李长生懒洋洋的声音:“放心吧,郭大小姐。我的运气一向很好。”
郭芙咬了咬牙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马车辘辘启动,向着皇城的方向驶去。
郭芙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身后,那青衫姑娘小声问:“郭师姐,李状元他……真的会没事吗?”
郭芙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暮春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。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风一吹,就散了。
不知怎么的,她突然想起李长生刚才说的那句话: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强求也没用。”
如果这就是你的命,李长生——
那你知不知道,该来的,到底是什么?
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。李长生掀帘下车,抬头便看见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门后,是九重宫阙,是天子威严,是整个天下权力的中心。
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召见他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这个“气运之子”,今天的气运还会不会继续好下去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该来的,已经来了。
他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进了那扇门。
身后,春风拂过长街,卷起几片梨花,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