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客院外面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。
推开门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有人了。太虚宗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,拎着包袱,还在打哈欠。几个外门弟子看见林玉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他们还没怎么和她说过话,只知道她是温师兄从山沟里带回来的,有灵根,练气四阶,长得好看。
林玉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肩上的包袱接了过去。
温行之站在她面前,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色道袍,发冠束得整整齐齐。把她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,自己的包袱已经背在另一边了。
“师兄,我自己拿。”
“不重。”温行之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走吧,赵长老在催了。”
演武场旁边的空地上,一艘飞舟已经悬停好了。
比秦昭那艘大了一倍不止,船身是深褐色的,船舷上刻着太虚宗的云纹,灵光在纹路里缓缓流转。
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弟子,有的靠在船舷上聊天,有的盘腿坐着闭目养神。
赵长老站在飞舟最前面,双手背在身后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看见温行之和林玉走过来,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,在温行之左臂上多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都上来了,准备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整个演武场都能听见。
林玉跟着温行之走上飞舟。
甲板很宽,站了二十多个人也不觉得挤。她扫了一眼,认识的面孔不多。
秦昭站在船头,正在和赵长老说话;裴渊靠在船舷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;苏晚棠站在船舱门口,朝她挥手。
其他弟子她不认识。
有几个人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好奇,但没有恶意。她低下头,攥着温行之的袖口,跟着他往船舱走。
船舱在飞舟的中部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各有一排小房间。
温行之推开最里面的一间,侧身让她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窄床,一张小桌,一把椅子,窗户开在床头,能看到外面的云海。
林玉在床沿坐下来,把腿收上来,抱着膝盖。温行之把两个包袱放在桌上,在她旁边坐下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怕?”
林玉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都在看我。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温行之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,递给她。
“今天的灵力还没运转,趁现在有空,练一会儿。”
林玉接过玉简,闭上眼睛,灵力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缓缓上行。
一个周天走完,她睁开眼睛,发现温行之还在看着她,“师兄,你怎么不修炼?”
“我看着你修。”
林玉的脸红了一下,又闭上了眼睛。
苏晚棠是午时来的。她敲了两下门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汤。
“玉儿,吃饭了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落在温行之身上,“哟,温师兄也在啊。”
温行之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苏晚棠也不在意,把一碗饭推到林玉面前,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灵米,这可是我们太虚宗自己种的,和天璇宗的不一样,你尝尝。”
林玉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好吃吗?”苏晚棠蹲在她面前,双手撑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玉点了点头,“好吃。”
苏晚棠满意地笑了,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,“这个也好吃,你多吃点。你太瘦了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林玉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苏晚棠坐在她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说赵长老刚才在甲板上讲了一个笑话,没人笑,他自己笑了半天;
裴渊突然晕船,靠在船舷上脸色发白,被秦昭塞了一粒药丸,现在躺在房间里装死;
天璇宗的灵兽园里那只灵狐其实是公的,她昨天特意去问了饲养的弟子。
林玉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苏晚棠说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,眼睛亮亮的,手势很多,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拍桌子。
她从来不觉得林玉话少是个问题,一个人说也能说很久。
吃完饭,苏晚棠把碗碟收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行之一眼。
“温师兄,你出来一下。”
温行之站起来,跟着她走到走廊里,苏晚棠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说:“赵长老找你,说有事商量。”
他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林玉一眼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林玉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云海在船下翻涌,白茫茫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
温行之跟着苏晚棠走到走廊尽头,赵长老站在船舱门口,双手负在身后,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。
他看见温行之走过来,没有说话,转身推开了身后的门。
房间比林玉那间大一些,多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用茶杯压着。
赵长老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到他面前,另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坐。”
温行之在他对面坐下来。赵长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上。
“伤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赵长老点了点头,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秦昭给我传过信,说带了一个小姑娘,水木双灵根,上品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温行之脸上。“人我见过了,资质确实不错。心性如何,还得再看看。”
温行之没有说话,他知道赵长老还有话没说完。
果然,赵长老的手指停了下来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是我听说,你和那个小姑娘走得很近。”他的语气没有变,还是那么平静,“弟子之间有风言风语,说你成天带在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
“不是风言风语,我确实和她走得很近。”
赵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,比刚才重,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马上就要结丹了?太虚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结丹修士,宗门上下对你寄予厚望。你现在谈情说爱,影响修行,你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想?”
温行之看着赵长老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怒意,更多的是担忧。
他没有急着反驳,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很冷静。
“林玉不会成为拖累。她的资质很好,水木双灵根,画符的天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。
她学东西很快,认字、画符、运转灵力,都比别人快。她只是起步晚,给她时间,她不会比任何人差。”
赵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温行之顿了顿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。
“师父教过我,变强是为了保护。保护弱的人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林玉也是。”看着赵长老的眼睛。
“她也是该保护的人。”
赵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,皱出几道深深的沟壑。他看着温行之,目光里取而代之的是,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才多大?你见过多少人?你确定你不是一时冲动?”
温行之没有动摇。他想起师父收他入门的那天,师父问他想不想修仙,他说想。师父问他为什么,他说因为变强了,就不会被人欺负了。
师父笑了一下,说变强不是为了不被人欺负,是为了保护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