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太监摆摆手,笑眯眯地退了出去,步子又轻又快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。
叶展颜站在正堂里,手里捏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。
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,收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。
他走回书房,把圣旨放在桌上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上柱国,惜薪司,内府一品,一百二十石。
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。
这是内阁那三个老登在向他故意示好。
前两天在朝堂上,他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亮出来,把那些大臣的脸打得啪啪响。
内阁那三个人坐在上面,一句话都没说,既没帮他,也没帮那些人。他们是在看风向,看他叶展颜到底要闹多大,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,看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。
现在风向看清楚了,他手里的东西多得很,多到能把半个朝堂掀翻,而且这把火只烧别人,不烧他们。
所以他们就送了这份礼来。
上柱国是虚的,勋官而已,没实权。
惜薪司是实的,虽然管的只是柴炭。
但那是个衙门,是个位置,是个能在内廷说话的资格。
内府一品更是把他在内廷的地位往上抬了一截。
这些东西,不轻不重,不咸不淡,刚好够他吃,又不会噎着。
三个老登这是在告诉他: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你别往我们这边烧,我们也不拦着你烧别人。
叶展颜把圣旨折好,放进抽屉里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依旧很慢。
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琢磨什么,又像是在感叹什么。
那三个老狐狸,精得很。
他们知道自己拦不住他,也知道跟他对着干没好果子吃,索性送个顺水人情,把他往高处抬一抬,抬到大家都够不着的地方。
这样一来,他手里那些东西,他们不用看,也不用怕,反正烧不到自己身上。
他睁开眼,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然后慢慢把空杯子放下。
钱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:
“督主,这是好事吧?”
叶展颜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钱顺儿不敢再问,缩回头去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叶展颜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。
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,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。
那些老狐狸想把他架起来,架得高高的,让他下不来。
但他们忘了一件事,架得高的人,看得也远。
站得高了,
谁在偷鸡摸狗,谁在偷梁换柱,谁在背后捅刀子,一个都跑不掉。
他忽然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,然后落下去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重,像是在刻字。
他写的不是公文,不是军报,是一封信,写给廉英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到了辽东,先稳住阵脚,不要急着跟鲜卑人打。等扶凌寒到了,再一起动手。萧寒依在那边撑了这么久,不差这几天。你们好好的,回来我给你们庆功。
写完了,他吹了吹墨迹,折好,塞进信封。
信封上写了几个字,他把信递给钱顺儿,声音不高不低:“六百里加急,送去辽东。”
钱顺儿接过信,揣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
叶展颜站在窗前,看着钱顺儿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,站了好一会儿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
他伸出手,把纸按住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。
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,听得人心里发毛,又听得人心里发空,空荡荡的,像这间屋子,像这座城,像这片天,怎么都填不满。
叶展颜缓缓收回手,眼睛轻轻眯了一下。
“你们给个笑脸,老子就得还个笑脸吗?”
“哼,这事可没那么好善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