啾啾种下第二颗种子“绿”的那天，克罗姆把温室扩建了一倍。
新搭的架子上蒙着透明的规则薄膜，阳光透进来，洒在灰褐色的土壤上，和“蓝”的土坑并排。
啾啾蹲在“绿”的坑边，浇了水，说了话，然后站起来，拍拍膝盖。
克罗姆站在温室门口，手里拿着扳手。“今天去地球？”
啾啾点头。“去。想看看那棵树。”
克罗姆把扳手别在腰后。“走吧。”
登陆舱落在废墟边缘。啾啾跳下来，朝那棵树走去。克罗姆跟在后面，背着一个空背包——他说“万一捡到什么有用的东西”。
树还在。枯了三百年，枝干像铁丝一样扎向天空，树根抓着泥土，没松。但今天，啾啾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，有一个小小的、嫩绿色的点。不是苔藓，不是叶子，是芽。刚冒出来的，比米粒还小，但它是绿的。活的。
啾啾蹲下来，凑近看，呼吸都轻了。
克罗姆站在她后面，也看见了。“发芽了。”
啾啾的声音发颤。“嗯。发芽了。”
她伸手，想摸一下，手指停在半空，没敢碰。怕碰掉了。
克罗姆在旁边说：“摸一下不会掉。”
啾啾摇头。“不摸。看着就行。”
克罗姆没说话，也蹲下来。两个人蹲在树前，看着那颗比米粒还小的嫩芽。阳光从浅蓝色的天空洒下来，照在嫩芽上，它微微反光，像一小颗绿色的星星。
啾啾忽然说：“克罗姆，你说，它等了多久？”
克罗姆想了想。“三百年。”
啾啾摇头。“不止。从它还是种子的时候，就在等。等发芽，等长大，等开花。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”
克罗姆沉默了一秒。“那它等到了。”
啾啾笑了。“嗯。等到了。”
李维的通讯接进来。“树的根系活动增强，代谢速率是昨天的三倍。嫩芽组织检测到叶绿素。它在进行光合作用。”
啾啾紧张地问：“那它能活吗？”
李维沉默了一秒。“目前看，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它的根系受损严重，吸收能力有限。生长速度会很慢。”
啾啾点头。“慢没关系。能活就行。”
克罗姆在旁边说：“慢的话，多久能长成大树？”
李维算了算。“以目前的速度，大约需要两百年。”
啾啾愣了一下。“两百年？”
克罗姆也愣了一下。“那我可能看不到了。”
啾啾转头看他。克罗姆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啾啾的眼眶红了。“克罗姆……”
克罗姆摆手。“别哭。两百年，说不定我还能活那么久。”
啾啾看着他。“你上次说，第二形态的寿命，三百多年。”
克罗姆点头。“对。所以两百年，够。能看到它长成大树。”
啾啾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颗嫩芽，在心里想：克罗姆说“够”。他的够，和她的够，不一样。她的够，是永远。他的够，是两百年。两百年后，他可能不在了。但树会在。她会替他看着。
克罗姆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走吧。回去种第三颗种子。”
啾啾蹲着没动。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克罗姆又蹲下来。两个人蹲在树前，看着那颗嫩芽。阳光从头顶慢慢滑到天边，浅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橙红色。
啾啾忽然说：“克罗姆，你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克罗姆愣住。“我？”
啾啾点头。“你起的名字好听。”
克罗姆想了想。“叫‘等’。”
啾啾看着他。“等？”
克罗姆指着那颗嫩芽。“它等了很久。我们也等了很久。等到了。就叫‘等’。”
啾啾的眼眶又红了。“好。叫‘等’。”
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了。啾啾先去温室，给“蓝”和“绿”浇水。土还是那两块土，没有发芽。她蹲着看了五分钟，然后站起来，拍拍膝盖。
克罗姆在温室门口等她。“明天种第三颗？”
啾啾点头。“嗯。叫‘白’。”
克罗姆想了想。“白云的白？”
啾啾点头。“对。凑齐地球的颜色。”
克罗姆没说话，转身去搭架子。他在心里想：蓝，绿，白。还差灰。他决定明天提醒她。但提醒了，她可能会说“灰不好听”。灰怎么不好听了？废墟的灰，岩石的灰，她眼睛里的灰。都好看。
生活区的长桌上，陈晚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。啾啾拿了一块，咬了一口，是甜的，带着一点咸，和地球的溪水一样。
陈晚问：“那棵树发芽了？”
啾啾点头。“嗯。叫‘等’。”
陈晚愣住。“谁起的？”
啾啾指了指身后的克罗姆。克罗姆正在拿饼干，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手顿了一下，但没抬头。
陈晚笑了。“克罗姆，你起名字的水平越来越高了。”
克罗姆把饼干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随便起的。”
啾啾在旁边补充：“他说是因为‘它等了很久，我们也等了很久，等到了’。”
克罗姆差点被饼干噎住。他瞪了啾啾一眼，但啾啾已经转头去拿第二块饼干了。
雷栋从角落里站起来。“那棵树，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啾啾看他。“你也想看？”
雷栋点头。“四百年。我等的，是一个人。它等的，是光。都等到了。”
陈琳的虚影飘在他旁边，轻轻“碰”了碰他的手。雷栋没说话，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啾啾和克罗姆又去了地球。啾啾想看看“等”有没有长大。
嫩芽还在，比昨天大了一点点。真的只是一点点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啾啾看出来了。
“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克罗姆凑近看。“哪有？”
啾啾指着嫩芽的边缘。“这里。昨天还没这片小叶。”
克罗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还是没看出来。但他没说“没有”。他说：“嗯。长大了。”
啾啾笑了。她在心里想：克罗姆·铁砧，今天第一次主动说“长大了”，虽然他没看出来。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观察力培训手册，作为“如何用信任弥补视力”的经典案例。
雷栋从登陆舱走来，陈琳的虚影跟在他身边。他蹲在树前，看着那颗嫩芽，看了很久。
陈琳轻声说：“和你一样。”
雷栋没回头。“什么一样？”
陈琳指着嫩芽。“等了很久。等到了。”
雷栋沉默。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颗嫩芽。指尖是温的，嫩芽是凉的。他缩回手，放在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