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,已经说的极为赤裸了。
征商税,是从权贵士绅豪商身上割肉,在方从哲的话术里,这些人才是大明统治的根基,不能动,动则大乱。
而征辽饷,苦一苦的只是农民。
老农虽也会暴乱,但零星分散,难以有效组织,绝大多数不成气候。
此语是劝诫也好威胁也罢,总之是在告诫皇帝不要分不清主次,坏了大明根基。
闻言,万历皇帝把眼看向一直装作小透明的太子爷。
“太子,你以为是征商税可行呢,还是应该加征辽饷?”
朱常洛眼神飘忽,踌躇片刻回道。
“父皇圣明,圣意即天意,儿臣以父皇为尊,不敢妄言。”
万历皇帝不耐道,“朕是在问你的看法,你身为太子,难道对军国大事丝毫没有主张么?”
朱常洛脖子微缩,颤声道,“儿臣以为天家不好与民争利,国家大事应以根本为主,加征辽饷才是正途。”
“那为何征收商税不可行?”
“回父皇,各地均有奏报,凡民所产,税吏假借天子之名无所不征。鸡蛋、草鞋、甚至人畜之粪便亦不能幸免。”
“父皇,人言苛政猛于虎,老七治民更甚于猛虎,如此暴政,有损我天家颜面,失信于民啊。还请父皇体恤广东福建百姓,罢商税,还两省百姓乐业。”
“喔,太子也学会体恤百姓,关心民生了,此乃我大明之福啊。”
“那朕问你,罢了两省商税,内帑国库亏空的银子从哪里来?”
朱常洛一时无解,把眼瞄向方从哲。
万历恼怒,“朕在问你,你看旁人作甚?”
朱常洛讷讷道,“儿臣以为应当开源节流。”
“怎么开源,如何截流?”
“选贤任能,唯才是举,以忠正之臣治国。”
父子一番对奏,太子小心翼翼,皇帝看不出喜怒,但在场臣子却对太子爷心生好感。
天子垂拱而治,就应该是这个样子。
珠帘内,万历皇帝心若死灰,反复验证,这个大儿子不是装傻,是特么的真傻。
思索片刻,万历皇帝沉声开口。
“调宣府大同兵入辽之议,不准。”
“加征辽饷一事,不准。”
“非但不准加征,原三厘五毫之辽饷自今日起亦罢除,各地有假借朝廷之名征税者,罪加一等!”
闻言,在场人皆呆若木鸡,不知所以。
方从哲如坠云雾,“陛下,眼下辽东正是用兵之时,不征税不调兵,岂不是将辽东拱手让于蛮夷?”
“朕何时说要将江山拱手让于蛮夷了?”
万历皇帝语调忽提高了几分。
“我大明江山永固,大军所至无往不利,区区蛮夷何敢造次?朕势必灭之!”
我艹,皇帝莫不是患了失心疯,这怎么开始说胡话了?
兵部尚书黄嘉善实在看不过眼,忍不住提醒。
“陛下,杜松战败,辽东岌岌可危,不可意气用事啊。”
万历皇帝不答,而是示意贴身内侍。
“将那小子叫进来!”
内侍领旨出宫,不片刻带着一人入内。
“奴婢杨家春参见大明皇帝陛下,陛下圣躬安。”
皇帝的语气无比郑重。
“杨家春,朕问你,你所呈战报可属实?”
杨家春叩首。
“奴婢以项上人头为誓,如有不实,请斩奴婢头颅!”
“好,将战报读来!”
杨家春领旨,起身打开战报,开始朗声宣读。
“儿臣朱常瀛叩首上奏……
至三月一日,我军攻克贼巢赫图阿拉,累计歼敌近万,斩杀以阿巴泰为首奴酋百三十人,俘奴三万,老奴妻妾幼子皆无所逃。
儿臣提笔之时,得悉老奴提兵西进攻杜松,将领兵往援。
如顺利,当与西北两路会攻老奴,决一死战,誓灭此僚!
唯愿父皇龙体安康,大明山河永固。
儿臣朱常瀛谨奏。”
杨家春的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铿锵,声传大殿。
这份战报,万历皇帝看了许多遍,听之仍旧心潮激荡不能自已。
这才是大明天军应该有的样子!
这才是天朝上国应该有的威严!
势如破竹,摧枯拉朽!
“壮哉!壮哉!”
“我家七郎,如太祖之李文忠,扬我国威军威,朕心甚悦!”
皇帝老儿兴奋如稚童,其余人却是呆立当场,陷入诡异寂静之中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朱常洛几步走到杨家春近前,抓住其衣领,“狗奴才,你竟敢假传军情,欺骗朝廷?”
黄嘉善亦是难以相信,怒道,“杨家春,欺君可是抄家灭族之罪。你说,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于你?”
杨家春也不挣扎,只恭敬回道,“回禀太子,奴婢句句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“放开他!”万历皇帝冷喝道,“太子,你这是在干什么?不盼着我军胜难道盼着我军大败?”
闻言,朱常洛惶恐道,“儿臣不敢,儿臣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此奴所言太过匪夷所思,令人难以置信。”
“陛下,臣亦以为需仔细查实才可。”黄嘉善逼视杨家春,“非是我等不相信,但如此重要军情,只凭你一人言辞如何确定真伪?”
其余人亦是纷纷点头附和,接耳碎语,吃瓜不嫌乱子大。
杨家春再次参拜皇帝,“奴婢请传战利品入殿。”
“准!”
不片刻,数名内侍鱼贯而入。
杨家春点指第一个托盘。
“列位老大人请看,此为老奴伪国王金印。”
随后点指第二个托盘。
“此为老奴伪龙袍。”
“此为奴酋阿巴泰的大纛。”
“此为奴酋费英东的大纛。”
……
一众文臣武将围拢上来,表情复杂开始审视诸多战利品。
良久,英国公张维贤转身面向万历皇帝,躬身称贺。
“我南路军连战连捷,斩将夺旗,攻克贼巢,一举灭建州贼根基,此乃大捷!臣为陛下贺,为大明贺!”
张维贤带头,一众武勋紧随其后。
“臣为陛下贺,为大明贺!”
战报与战利品就在眼前,方从哲也意识到瀛王不能也不敢如此公然谎报。
更意识到一个比之西路军战败还要严重的问题,皇帝为何压着这份捷报此时才拿出来?
前后两份战报对比,方才的悲观绝望,慌张无措,令方从哲羞愧难当,老脸火辣辣的。
奈何,形势逼人强,无论如何也是要表态的,不能前方打了胜仗,他堂堂首辅竟然哭丧着一张脸。
“陛下圣明,瀛王威武,臣为陛下贺,为大明贺!”
太子朱常洛与其他文官何尝不是如此,纷纷开口称贺。
于一众庆贺声中,皇帝缓缓开口。
“拟旨!”
“瀛王朱常瀛奋勇杀敌,指挥有度,屡立奇功。擢其总督辽东军务,辽东文武一体听调。命其务必彻底剪除建州贼,扬我大明国威军威,震慑不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