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二进正堂。
林大富一身簇新喜庆锦袍,胖脸上顶著一对黑眼圈,显然昨晚没睡好,但红光满面的脸色,也能证明他此刻的心情。
ü....迎新郎~」
听到外间喊声的瞬间,他甚至猛地起身,欲亲自迎接一般。
好在陪他坐在堂内的姜阳弋、李瀚两人赶忙一左一右将他拉住。
「泰山大人,今日不同往日.....没有您亲自出迎的道理」
经李瀚低声提醒,老林似乎才想起自己身份,讪讪一笑道:「我没打算出迎,就是、就是看看」话音未落,府门已传来喜乐喧天、爆竹炸响的欢腾声浪。
透过洞开的正门,可见漫天纷扬的彩纸碎金中,一道挺拔红影在滨相簇拥下、正踏著红毡徐步而来。晨光斜照,将那身喜服映得流光溢彩,连飘动的红绸都镶上了一道晃眼的金边。
待行到门前,丁岁安一撩衣襟,躬身作揖道:「小婿见过泰山大人」
数年来,这是他对林大富最尊敬的一回。
旁边同样挂了红绸的高三郎、李二美忍不住露出一抹怪矢....大哥变丈人,辈份太乱了。「诶~诶~」
林大富今日有些手忙脚乱,只顾应声,甚至还抹了两下眼睛,唯独忘了把人请进堂内饮茶。好在李瀚帮忙招呼,才没把众人晾在院内。
简单叙过话,司仪李秋时笑道:「我与林大人叙话,便让新郎官去郡主闺阁行催妆之礼吧。良缘既定,莫要误了吉时才好」
「好~好~楚县侯,你们去吧....」
按说,催妆前林大富仗著自己岳父的身份,还可对丁岁安嘱咐、训话一番,但今日他格外乖巧,好似担心自己这六弟女婿会嫌麻烦、拂袖而去了般。
丁岁安与林大富见礼暂别,领著一群滨相乌泱泱的杀向了霁阁。
但气势汹汹的众人连刚走到院门便被拦了下来。
「小姨夫,且慢!」
昨日还腆著个脸要求为丁岁安压床的姜轩,被拒绝后果断选择了叛变,今日叉腰堵在此处,充当起了林寒酥的好外甥、婚礼的拦路人。
叛徒!
别听他「小姨夫』喊的亲热,但面子却是一点也不给。
「红绸漫卷喜烛烧,新郎心急步如飙。若想叩开闺阁门,且把诚意晾今朝.....嘿嘿,小姨夫,对诗对诗!对上了,我自会让路」
拦门诗、催妆诗这些都是固有流程,丁岁安这边早有准备。
李二美合上扇子,便要吟起那提前准备好的催妆诗。
这时,站在众人身前的丁岁安却瞧见,霁阁二楼打开了一道窗缝,不由微微一笑,擡手拦住了李二美。「元夕?」
李二美疑惑不解,丁岁安却望著霁阁道:「我自己来」
霁阁二楼。
窗开三指。
一身大红喜服的林寒酥,一手掀著盖头、一手撑著桌案,正撅著屁股凑在窗前往外看。
不得不说,有那么一点不雅观。
好在,此刻在房内的都是至今之人。
身后,许嘛嘛低声催促,「郡主,快坐好,姑爷都来了」
林寒酥却浑然未觉,一双凤目紧紧盯著院门外的那个年轻人...…
此时此刻,犹如彼时彼刻。
已经是四年前了...…那年深冬的兰阳王府,她使了小心思,让丁岁安带著属下住进了嫣娉园隔壁的涤缨园。
她也曾隔著窗缝偷偷打量过他。
比起那时,少年的青涩已尽数退去,肩背在晨曦中拓开沉稳轮廓。
只不过,当年是严冬,记忆中,除了丁岁安鲜活,其余好像全是灰蒙蒙的阴寒。
现在,却是晚夏..….院内花红柳绿,生机勃勃。
就连他身边扮作滨相的胸毛,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。
正此时,忽听院门处丁岁安亲自朗诵起了催妆诗,「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自此伴卿朝与暮」院内霎时静了一瞬。
词是好词,但硬要说起来,丁岁安诵的这催妆诗,不太应景。
但胸毛、胡将就这些糙汉可不懂这些,头儿是好人、是好上司,所以,头儿一切都是好的。总之,叫好便是!
「好!」
「侯爷好诗~」
「天不生侯爷,大吴诗词万古如黑夜!」
至于好在哪儿?谁他娘知道!
可有了他们的带动,余者也只好跟著起哄叫好。
唯独二楼窗后的林寒酥,眼窝忽地一热...
她自然记得这一句,甚至还察觉到他把最后那句「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』改成了「自此伴卿朝与暮』。
脑海中不由马上浮出一副画..朦胧星光下,小郎背著崴了脚的她。
她说他若在朝为官,定是个奸臣。
他说她,若在宫里为妃,也定是个霍乱朝纲的妖妃妖后。
还有两人凑在墙头...那定了终身的仓促一吻。
四载忐忑等待,终于得来一个好结局。
林寒酥有些控制不住,鼻头发酸,凤目中迅速氤起一层水雾。
一旁,二姐林雷霖最先发现了小妹的情绪起伏,连忙低声劝道:「三娘,莫哭花了喜妆.....耽误了吉时。」
林寒酥赶紧仰起头,不让眼泪掉下来,待眼中水汽稍干,才重新坐回妆奁前,最后隔窗看了一眼已走进院内的丁岁安,徐徐放下了红盖头」
正统五十年七月十八,巳时正,林寒酥出嫁。
午时初,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返回楚县侯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