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中府同知周太曼从上任第一天就知道,他这个官帽不好戴。
天中帝京,藏龙卧虎、盘根错节,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有万劫不复的危险。
靠著「谨小慎微、装聋作哑』这八字箴言,去年天中府尹、临平郡王产红掺和进了妖教谋逆这种导致了烽烟四起的大案,最后都没牵连他这位贰官....…
但今天,就又遇到了一桩让他头疼的案子。
...周同知,义报污蔑小爷我好色成性,简直是污人清白,小爷至今还是童男,若不信,可当场验身!」
堂下义愤填膺、委屈叫嚷的,不是隐阳王之子姜轩还能是谁。
眼瞧他果真撩起衣襟、作势脱裤子,周太曼连连摆手道:「不必、不必了,姜公子不必了.....」拦下姜轩之后,周太曼先看了一眼坐在大堂主位上的卢阳王夏一流,后者双目微阖,似在闭目养神。紧接周太曼又看向了下手第一位的丁岁安,他正在饮茶,手持杯盖一下又一下的撇著茶汤上漂浮的茉莉花,认真又仔细。
周同知很无语....
作为姜轩所创《民报》的直接竞争对手,义报捕风捉影攻击前者品行不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但这享...民报也不干净啊,他们在报上骂义报时,同样极尽刻薄。
却不想,骂来骂去这帮公子哥竟上门把人家义报给砸了....…
那边,范守拙、曾梧等几名义报主编、主笔这会儿已无法和姜轩等人正面争辩了...他们有一个算一个,全是用担架擡过来的。
鼻青脸肿、缺牙漏风都算是轻的,范守拙赖以吃饭的右臂此刻呈一种诡异角度向后翻折,明显是断了。他时而疼的昏厥,时而清醒哼哼两声...…
刚刚赶至府衙的国子监司业齐高陌面色铁青,他仿若无意的看了一眼上首端坐的卢阳王,侧身向周太曼肃声道:「同知大人!姜公子即便和范守拙有些许口舌之争,也不至于断人臂膀、毁人前程!光天化日、朗朗干坤,天子脚下,若不明正典型,天中还有王法么!」
他转身,以一副痛惜神色看向姜轩,「姜公子!你出身望门,世代忠良、家学渊源,必是受了恶人挑拨指使才铸此大错。你说出幕后主使之人,老夫看隐阳王的脸面,不与你计较。」
如今已进化为超级纨绔的姜轩,大约是以前压抑的久了,对装逼有种深入骨髓的执念。
只见「哗』的一下摇开折扇,看著齐高陌哈哈一笑,以一种明显的、唯恐旁人看不出来的倨傲,不屑道:「你?看在我爹的面子上?呸,也不撒泡隔夜尿自己照照,我爹知道是你是谁么?小爷没受人指使,就是小爷看你们不惯!小爷不但要打范守拙,有机会还得收拾你这个老杂毛!」
「你...你..」
齐高陌目瞪口呆,干瘪嘴唇哆嗦个不停,偏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「嘭~」
正此时,鸠占鹊巢坐在周太曼正位的夏一流忽地睁眼,擡手一掌拍在了厚重公案之上,声如闷鼓,震得府衙房梁上的经年积尘簌簌而落。
姜轩敢在齐高陌面前耍横,但面对夏一流这位和他爹同级的实权王爷,还是缺了点底气,不由悻悻收回了指向齐高陌的手指。
吸引了正堂所有人注意力之后,夏一流缓缓道:「周同知,依大吴律,私自殴斗、断人臂膀者,该当何罪?」
「这.」
「说!」
「呃~」
周太曼擦拭了下额头汗水,以极快速度看了丁岁安一眼,他心知此时堂内乌泱泱一群人,但真正能决定此事走向的,只有卢阳王和楚县...他递去那一眼眼神的意思,是自己并非要偏帮国子监,只是碍于卢阳王威严、才不得不开口。
「依《大吴刑统律》,无故殴人致折肢者,以伤情轻重叛杖二十至八十、囚一年或流一千里。不过.显然,「不过』后边才是重点,可夏一流闻听此二字,便强势打断道:「不过什么?」
那看向周太曼的冷厉眼神不加丝毫掩饰,赤裸裸的威胁。
周同知暗暗叫苦,若卢阳王只是一个短时间在天中的边地王爷,他还能拖上一拖,尽量不得罪楚县侯。可如今谁人不知,卢阳王年初救下了朔川郡王,后者现在几乎大吴争议的顺位皇储..
眼瞧他有点顶不住压力了,下方忽地响起一道清越之声,将周太曼未说完的话讲了出来,「不过,姜轩与范守拙等人互殴,并非「无故』....」
「互殴?楚县侯,你管这叫互殴?」
上首卢阳王尚未开口,齐高陌已忍不住跳脚,他指著躺在担架上的学生,激动的吐沫横飞。丁岁安转头看向齐高陌,嫌弃的退了一步,「你白日道貌岸然、好为人师,夜里和儿媳私通,你一个无德无品的老扒灰,有何脸面在此狼猪狂吠!」
「嗡~
堂内堂外,除了众多当事人,外头还有些支著耳朵看热闹的衙役、担心楚县侯安危的军卒,丁岁安一句话石破天惊,里里外外顿时如同沸腾油锅,热烈议论起来。
齐司业竟和儿媳私通?
好劲爆,好刺激啊!
齐高陌短暂呆愣一息,紧接,苍老面容快速充血,他哆哆嗦嗦擡起手,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唇一番剧烈抖动后,只嘶哑喝出一声,「老夫,和你拚了!」
喊罢,竟不顾两人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战斗力,双臂前伸便扑将过来,似要掐死丁岁安一般。「快,快,快拦住齐司业!」
周太曼连忙高喊一声。
根本不用想,丁岁安这等悍将但凡还手,都能把齐高陌这把老骨头当场拆散了。
他希望息事宁人不假,但可不敢让齐高陌死在府衙大堂。
数名衙役赶紧上前,死死将他拦在丁岁安身前三尺处.....
堂外,王喜龟等人动都没动...不是不关心老板,而是觉著实在没必要。
丁岁安依旧站在原处,微微觉著有点遗博憾...遗憾齐高陌没动到自己,那就没了自卫的理由。「丁岁安,你污老夫清白....老夫,老夫与你不死不....」
被衙役所拦,齐高陌双眼布满血丝,嘶声大喊,几乎带上了哭腔,「士可杀,不可辱...」是哇,和儿媳私通这盆污水泼下来,连自证的法子都没有。
总不能拉著儿媳上街,见人就说翁媳俩是清白的吧?
这种香艳、违背人伦的刺激消息,最易传播.....
「啪~
闹哄哄中,夏一流忽地重拍惊堂木,堂内短时一静,他趁机开口道:「楚县侯!你方才指控齐司业之事,不可谓不重,你可有证据?」
堂内外所有人都看向了丁岁安,大伙都想著,他敢当众抛出这么个要命的指控,必然有重要证据。却不料,丁岁安两手一摊,「没证据,是我瞎编的。」
「你.」
齐高陌喊出一字的同时,双眼一热,不受控制的流下两行眼泪,既有终于保住清白的劫后余生之感、又有对丁岁安的极端愤怒,「竖子,你污我一家清名,老、夫.....老夫....与你不死不休!」丁岁安却看都没看他,只先后看了看夏一流和周太曼,「卢阳王、周同知,方才齐司业说「姜公子和范守拙不过口舌之争,不至于断人臂膀』。但明明是范守拙等人攀诬人家姜公子一个小童男好色在先,还不允人家出口气么?你看,我刚才不过攀诬了齐司业一句,他就要和本侯「不死不休』,由此可见,姜轩和范守拙等人互殴,并无「无故』,而是事出有因....范守拙嘴贱污人,咎由自取!」
哦」
姜轩暗道:原来兄长是在这儿等著啊!
丁岁安稍稍一顿,又看向两人,声音肃凛起来,「两位,隐阳王历经十月征战,如今还驻守在南疆清肃余贼,若因为这么一点小事,便对姜公子喊打喊杀,岂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?若因此军心动摇,导致剿贼局势出现反复,谁来担此责任?」
「楚县侯所言极是~」
周太曼顺坡下驴,为难的看向夏一流和齐高陌,「卢阳王,您看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