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孟夏,地处西南的怀荒府,已进入初夏。
山阳城外,用于安置流民的连绵营房还在,但人数已少了将近半数,且营内多为妇孺老弱。「凤鸣在竹,白驹食场。化被草木,赖及万方~」
远处,一道清越女声领读后,紧接便是一片稚嫩童声的跟读,「凤鸣在竹,白驹食场..」孩童读书声悠扬飘荡于相对安静的营区。
棚屋内,数名聚在此处纳鞋底的妇人不约而同擡起头,遥望向紧邻大路的简易学堂。
「你们说,谁能想到逃难竞逃出个这般光景」
一名妇人停下手中活计,看向学堂那名女先生时不自觉先带了三分敬意,口吻既庆幸又带了分劫后余生的感叹。
「可不是么~」
另一名妇人将手中半成品的鞋底扬了扬,也感慨道:「张家嫂嫂,依我看,客军兄弟们哪缺咱们这布靴,不过是王妃娘娘找个由头,给咱们姐妹一个挣钱的机会罢了。」
「那是自然~」
「娘娘是活菩萨~」
这话引起了一阵附和。
自上月开始,王妃将营区妇人组织了起来,每日做些为军卒缝补衣裳、修补箭囊、甲带的活计,按件算钱.
后来缝补的差事干完,王妃又让她们帮军卒纳鞋子。
说实在的,她们如今每日吃著免费口粮,就算白干活、不领工钱也说不出甚。
王妃此举,显然是让大伙手里能攒几个活便钱,好使接下来的战后生活多份保障。
「哎,可惜,这么好的人竞年纪轻轻便守了真」」
妇人嘛,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八卦。
但此话同样引起了一番共鸣,对于她们来说,「年轻守寡』是不亚于晚年丧子的人生最大惨事之一。在这个世道里,死了男人,等于没了庇护,往后余生里不但面对无尽的孤寂长夜,也意味著在村里会成为最容易被人欺辱的对象。
如今的林寒酥,在她们心中宛若降世菩萨,这么好的人却有这般多舛命运,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妃,也不免引起妇人们的怜惜。
再尊贵,没了男人、独守空房半辈子,也怪可怜。
有人提到了这茬,便有人下意识想到了丁岁安。
「诶!那名俊俏侯爷走了快一个月了吧?」
「算起来~」
那张家嫂嫂掐著指头算了算,「他上个月初七带著咱们的爷们去了南定县,到今日刚好一个月整。」「他们如今在哪儿?」
「前日,我家那口子给我捎信儿,他们现今已去了边定县,正跟著那俊侯爷疏通水渠、抢种稻秧」
边定县是她们几人的老家,闻言不由一喜,「这么说,咱们快能回家了?」
上月初七,丁岁安率部分军卒、流民男丁离开山阳城,著手恢复各地秩序、生产。
有了四家抄来的口粮、又从南昭借来了粮种,怀荒贼乱,平复在即。
那张家嫂嫂四下环顾后,生出慨叹,「像做了场梦似得...」
这不止是她一人感慨,也是大家心声。
遥想四个月的正月间,正值天寒地冻,因畏惧贼众,他们氓聚于山阳城下,衣食无著、惶惶不安。每日都有青壮偷盗、抢夺老弱口粮的事情发生,
因冻馁而亡者接二连三。
原本以为要命丧于此,不想,撑到二月时,王妃来了...….…
再看眼下,男人们跟著楚县侯前往各县整饬水利、抢种稻谷。
她们待在营地,每日两餐皆是干饭,不再为果腹发愁,就连孩童们也被组织起来识了些字....这等待遇,莫说是逃难,就连未受贼乱之前,孩子们也未必有读书的机会。
王妃娘娘不是菩萨是啥?
一番唏嘘后,却见妇人中那名年纪最轻的娘子低声问道:「张家嫂嫂,爷们儿们什么时候回来啊?」「回来?待整理好家宅,咱们就直接返乡了。你还真打算让王妃养咱们一辈子啊?」
「哈哈哈~」
张大嫂的话引得众人大笑,旁边一人却擡肘捣了前者一下,调侃那小娘子道:「王家小妹刚嫁过来咱村,和盛哥儿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,她啊,是想她男人了~」
众人又是大笑,直把那「王家小妹』臊的脸蛋通红。
妇人私下在一起,荤话也不比男人差多少。
只听一名妇人笑道:「王家小妹,嫂嫂是过来人,你啊,也就好受个十几年」」
「哈哈哈.」
众人似有同感,皆是会心一笑。
大约是聊嗨了,心里彻底没了忌讳,只听一人压低声音道:「诶,你们听说了么?」
「听说什么?」
众人下意识身子前倾,单瞧说话那人神秘兮兮的模样,便知道接下来的话题肯定要涉及某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了,并且极有可能是男女之事。
果然,只见这妇人小心回头张望一眼,见四下无旁人,才道:「上月,那俊侯爷离开山阳当天,刘婶上山捡柴,看见他和王妃偷偷在小树林又搂又抱,还亲嘴哩!」
这个八卦,够劲爆。
却没人敢接话了..,
毕竟,事关在她们心中慈悲化身的兰阳王2...这种事在天中不知会如何处置,但在怀荒,那可是要浸猪笼的!
几息之后,却见张家嫂嫂猛地将手中鞋底往箩筐里一摔,瞪著那名爆此消息的妇人,嗬斥道:「老三家的!你胡扯个甚!王妃行事光明正大!她年轻守节,楚县侯忠勇为国,都是咱们的活命恩人,他们岂会不顾礼制,行那苟且之事!」
「是啊,老三家的,可不敢乱说!」
「就是就是,寡妇门前是非多,就怕旁人乱嚼舌根。」
面对众人指责,那名妇人也颇觉冤枉,只得小声辩驳道:「又不是我说哩,是西河村的刘婶说哩..」
张家嫂嫂却不依不饶,「下回她再敢毁王妃贞节,你便撕她的嘴!」
百余步外。
「女慕贞洁,男效才良...罔谈彼短,靡恃己长....」
「女慕贞洁,男效才良....」
林寒酥恰巧教到了这一句。
前一句的意思是,女子崇尚贞洁,男子效法德才。
后一句的意思是,不要在背后胡乱议论别人的短处.……
她自然对远处吃瓜妇人们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