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后,他是要和慈柔同葬的,如果承诺没有兑现,他有什么脸面去九泉之下见慈柔?
于是,他一掀衣裳,双膝跪地:“老臣别的不求,只求再见他一面,给他磕三个头,了却心愿。”
这其实是假话。
他想见赵君阳的真正目的,根本不是为了磕头,而是要告诉赵君阳一句话: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好好活着,活着总有机会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,终于,叹了口气道:“当年太上皇能回来,徐大人功不可没,这份情哀家始终放在心里,今日便还了吧。”
徐行暗暗咬牙。
功不可没这四个字,真你娘的刺耳啊。
……
那个雨夜过后,气温骤降,天地飘起了雪。
雪纷纷扬扬下了两天,屋檐白了厚厚一层。
徐行走进庭院,一眼就看到赵君阳背手站在窗前。
他穿着一身黑衣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也更瘦了,瘦得那身旧衣仿佛是挂在身上一样。
看到徐行来,他微微笑了。
“我做梦都没有想到,第一个走进这院子的人,会是你啊徐大人。”
徐行心如刀割,跌跌撞撞冲进屋里,扑通跪倒在他的面前,两行浊泪涌出来:“陛下啊!”
赵君阳弯腰扶他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,笑道:“我这屋里简陋,没好茶给你喝,给你煮壶雪水喝吧。”
说罢,他将窗台上的雪拢一拢,放到炉子里,又将炉子放在炭盆上。
“小时候,每回下雪,娘都会收一些干净的雪回来,用来煮茶,我那时候尝不出来味道,觉得和井水也没什么区别。
娘说,很多东西只有等年纪大一些,有了经历,才能尝出滋味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桌上的一只茶盅,用雪擦了擦,塞到徐行手里。
“这是我用过的,徐大人不要嫌脏。”
说罢,他朝四周望了望,笑道:“没法子,我问他们多要一只,他们只是不理我。”
徐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闷痛得喘不上气来,捏着茶盅的微微颤抖。
“老臣这趟来是想求陛下保重龙体。”
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:“只要陛下好好活着,臣一定想办法救陛下出去。”
赵君阳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徐行的嘴里说出来的。
半晌,他忽地一笑:“徐大人不问问我,这几日,在这简陋的冷宫里,睡得还好吗?”
徐行一怔。
“不瞒你说,我这是七年以来,睡得最好的几个觉,一夜睡到天亮,连个梦都没有。”
他连眼中都有笑意流出来:“真踏实啊。”
踏实?
踏实!
徐行的喉咙里一片干涩,所有的话都哽在了那里。
“善良坐不稳这江山,但可以心安,夜里闭眼,能睡得踏实—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这话是徐大人对我说的吧。”
他点点头:“这几天试下来,徐大人的话是对的。”
他弯下腰,拎起炭盆上直冒白烟的炉子,往茶盅里倒了一点热水,然后轻声笑道:
“徐行,我要谢谢你!”
啪——
徐行的手一松,茶盅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