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角落、被视为成功路上必然代价的艰辛细节,被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,血淋淋地重新摊开在她面前。
十六年。她仔细回想,是的,至少十六年了。
自从公司走上正轨,规模越来越大之后,她再也没见过陈万驰掉眼泪。
他甚至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明显的低落。
他总是沉默地做事,沉默地解决麻烦,沉默地站在她身后。
她以为他足够强大,强大到足以匹配他们共同开拓的疆土,强大到可以理解她所有的选择和布局。
可直到此刻,她才惊觉,那沉默之下,究竟淤积了多少她从未仔细体察过的情绪。
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陪伴和付出,在他那里,原来有着如此沉重而灼热的重量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呼声,那是奥运之城不眠的狂欢。
可在这高高的天台上,只有男人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决堤的痛哭,在空旷中回荡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林观潮才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。
她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迈开脚步,走到跪倒在地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万驰身边。
她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鬓角,看着那曾经坚毅如今却脆弱不堪的后颈。
她蹲下身,保持着与他视线接近的高度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想要触碰他剧烈起伏的肩膀,想要传递一丝安慰或温度。
可是,指尖在即将碰到那粗糙西装面料的瞬间,却僵在了半空。
该说什么?能说什么?“对不起”?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?“我一直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伙伴”?
这些话,在此刻这汹涌的悲伤和二十年沉重的时间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、轻薄,甚至……虚伪。
她的手就那样悬停着,感受着夜风的微凉,也感受着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、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热浪。
她的喉咙发紧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闷闷地疼。
二十年的光阴,如脚下的灯火长河,在这一跪一蹲之间,汹涌倒流。
起点,似乎该回到很久很久以前,那个同样有着灯火,却远不及今夜繁华的北京冬夜。
回到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,回到一切误会、依赖、并肩与隔阂最初萌芽的源头。
有些答案,或许只能从时光的来处去寻找。
而眼前这个男人崩溃的眼泪,像一颗投入时间长河的沉重石子,激起的涟漪,注定要回溯到1988年那场纷纷扬扬的初雪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