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完兵,帐里的气氛松了下来。
四个嫡系千户各自领命出帐,去点本部兵马。
周德海也站起来,拄着腿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下来。
“殿下,北门我守了,但有一桩事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那些兵,多半是边关带出来的老卒。这种兵,殿下使唤得动。但使唤完了,别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就行。”
赵景岚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起来。
“周老将军多虑了。景岚记着今晚的情分。”
周德海没接话。
他的手撑在帐帘杆子上,指头上青筋鼓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抬脚离开。
赵景岚收回目光。
剩下没被点到的千户,还坐在原处。
有些人在看他,有些人则挪开视线,不敢与他对视。
有陈虎的人在帐外守着,这些人走不了。
控制住他们,整座大营,就是他赵景岚的囊中之物了。
赵景岚忽然想笑。
早知道会这么顺利,他何必等这么些年?
父王啊父王,你当初定下“认符不认人”这条死令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一天?
他低头看了一眼兵符,铜铸的虎头在烛火底下一明一暗。
他把兵符揣进怀里,伸手紧了紧胸甲的搭扣。
他绕过帅案,大步往帐外走。
临出门,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坐在板凳上的千户。
“诸位坐着歇,今晚就别走了。帐里有热水有干粮,亏不着你们。天亮之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天亮之后的话,等天亮了再说。
没人吭声。
赵景岚掀帘出帐。
夜风一灌进来,带着营地里特有的气味——皮革、马粪、铁锈,还有松脂燃烧的焦糊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,觉得这股味道从来没像今晚这么好闻过。
营地已经动了起来。
远处传来成片的脚步声,甲叶子撞在一起的响动,中间夹着低声的呵斥和催促。火把一排一排亮了起来。
赵景岚站在帅帐门口,手背在身后,腰挺得笔直。
他往北边看了一眼,周德海的营区也亮了。那边的火把排得稀疏,不像其他营地那么密实,但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。
老头虽然不情愿,但令还是执行了。
他又往东看。石撼山的营区,火光最亮。
他满意地点了下头。
“走。”
陈虎咧了下嘴,正要应声,脑袋忽然偏了一下。
眉头跟着皱了起来。
“殿下,不对劲。”
营地里吵得很,点兵的喊号子,列队的踩地皮,搬兵器的叮当响,几千人同时动起来,声浪一层叠一层。
赵景岚侧耳听了听,没听出什么名堂。
“哪不对劲?”
“那些脚步声……太齐了。”
赵景岚心头一愣。
他在军中摸爬了十几年,半夜急行军点兵,他干过不止一回。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?骂娘的、满地找鞋的、甲穿反了被上司一脚踹翻的。前三排勉强列得齐,后面乱得跟赶集一样。
老兵油子还好说,新卒子能在半炷香里把裤腰带系上就算训练有素了。
可今晚,那些列队的脚步声几乎不带间隔。
一列接一列,整整齐齐,中间没有停顿,没有混乱,没有人骂娘。
赵景岚带了十几年兵,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。
兵已经提前集好了。
甲已经穿好了。
刀已经拔出来了。
就等一道令……
不是他的令。
他后背一凉,手心里多了一层汗。
夜风还是那阵风,吹在身上却跟刚才全不一样。
他转头看向石撼山的营区。
火把已经排成了两条长列。人影在火光下移动,队形拉开了,前后衔接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不是刚从铺上爬起来的样子,是等了很久、一声令下便往外走的样子。
赵景岚从出帐到现在,站了多久?
半炷香都不到。
赵景岚脑袋嗡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