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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2章 林宵(1 / 2)

上官乃大看着远处的山。太阳快落山了,金红色的光洒在山顶上,像给山戴了一顶金冠。

“你前世啊。你前世是个很倔的人。认定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守了一座城,守了三千年。那座城叫陀螺城,在很远的北边。城里有座庙,庙里有个和尚,叫慧明。你和他一起守了三千年。”

“三千年?”林霄瞪大了眼睛。“一个人怎么能活三千年?”

“不是活三千年。是守三千年。你死了,又活了,又死了,又活了。一次次回来,一次次守。每一次都记不得前世的事,可每一次都回到那座城。因为你的心里,刻着那座城。”

林霄摸着自己的心口。“我心里刻着那座城?”

“刻着。很深很深。你转世多少次都抹不掉。就像这棵树上的刻痕,风刮不掉,雨冲不掉。你心里有座城,城里有棵梧桐树,树下有个老人,老人叫上官乃大。”

林霄的眼眶又红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听到“上官乃大”四个字,心里就发紧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扯,扯着他的心,往这个人身边拉。

“老人家,我是不是欠您的?”

上官乃大笑了。“你不欠我。是我欠你。你为了守我的梧桐树,守了三千年。你为了救我,把自己搭进去了。你为了让我安心,一次次回来。你不欠我,是我欠你。”

林霄摇摇头。“不,您不欠我。您说的这些,我都不记得了。可我觉得,您一定对我很好。不然我不会一次次回来。”

上官乃大沉默了。他看着林霄,看着那张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脸。年轻,鲜活,眼睛里有光。

“凌霄,你这次回来,打算待多久?”

林霄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待一阵子,可能待一辈子。看心情。”

上官乃大笑了。“好。看心情。”

那年冬天,林霄在山上的石屋里住下了。他每天早起,先去梧桐树下坐一会儿,然后去花坡上看凤仙花,然后去镇子上买东西。他买了米,买了面,买了菜,买了肉。他做饭给上官乃大吃。他做的饭不好吃,可上官乃大吃得很香。

“凌霄,你前世不会做饭。你前世只会吃。”

“那我进步了。”

“进步了。进步很大。”

林霄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和几百年前的凌霄一模一样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。

一天夜里,下大雪了。雪很大,风很猛,整座山都被雪盖住了。林霄从石屋里出来,去看梧桐树。梧桐树站在风雪里,一动不动,像一座山。

上官乃大坐在树下,身上落满了雪。

林霄吓了一跳。“老人家,您怎么不进屋?外面这么冷!”

上官乃大睁开眼睛。“我在守树。”

“树不用守!它这么大,雪压不倒!”

“不是怕它倒。是怕它孤单。”

林霄愣住了。他看着上官乃大,看着那个坐在雪里的老人,头发白了,眉毛白了,衣服白了。他和雪融在一起,像一尊雪雕。

“那我也守。”林霄在他身边坐下,靠着树干。“我也不让它孤单。”

两个人坐在雪里,靠着梧桐树,看着漫天的雪。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树上,落在地上。天地之间,白茫茫一片,只有这棵梧桐树是黑的,像一笔浓墨,写在白纸上。

“凌霄。”上官乃大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记不记得,你前世走的时候,说的最后一句话?”

“您说过。‘我还会回来的。’”

“不是这句。是最后一句。你握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我没听清。我问你说了什么,你没回答。你已经走了。”

林霄沉默了。他看着飘落的雪花,看了很久。

“老人家,我现在说给你听。”

上官乃大转过头,看着他。

林霄握住上官乃大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和几百年前一样暖。他凑近上官乃大的耳朵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这一次,上官乃大听清了。

他说的是——“师兄,谢谢你。”

上官乃大的眼泪流了下来,落在雪地上,烫出一个小小的洞。

“凌霄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
林霄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们之间,不用说谢谢。”

雪还在下。风还在刮。可那棵梧桐树,一动不动,像一座山,像一个守了无数年的人。树下的两个人,靠着树干,握着彼此的手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。根连着根,枝连着枝,叶连着叶。分不开,也断不了。

那年春天,花坡上的凤仙花开得格外旺。红的,一大片一大片,从山脚开到山顶,像一条红毯铺在山坡上。

林霄在花坡上坐了一整天。他看着那些花,想起了很多事。不是前世的事,是今生的事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,想起了爹娘,想起了老家的院子,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那些事和前世的事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可他不在乎。分不清就分不清。都是他的,都是他的一部分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回到梧桐树下。上官乃大坐在那儿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

“老人家,我想好了。我要在这儿住一辈子。”

上官乃大睁开眼睛。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不走了。”

“不后悔?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上官乃大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。

“好。那你就住下。等哪天你不想住了,再走。”

林霄摇摇头。“不会有那天的。”

他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,看着远处的山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只剩半个圆挂在山顶上。金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上官乃大脸上,照在梧桐树上。一切都很安静,很安宁。

“老人家,您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儿?”

上官乃大想了想。“会变成树,变成花,变成风,变成雨。变成你身边的一切。你念着他们,他们就在。”

“那我前世变成了什么?”

“变成了你。你前世变成了你。凌霄变成了林霄。名字换了,人没换。你还是你。”

林霄笑了。“那下辈子,我会变成什么?”

“会变成另一个人。另一个人,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这棵树,摸着那些名字。他会觉得熟悉,会觉得心安。他会坐下来,陪你坐一会儿。然后他会站起来,继续走。”

“那您呢?您会变成什么?”

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啊。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坐在这儿,守着这棵树。等你们回来。”

林霄的眼眶红了。他转过头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可他忍不住。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,掉在衣襟上,掉在手背上,掉在泥土里。

“老人家,您守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
“累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歇歇?”

“歇了就没人守了。”

“可您总有守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
上官乃大点点头。“会有那一天。可那一天来了,我不怕。因为有人会接着守。你,念安,念归,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。他们会来,会坐下,会守着。一代一代,永远不会断。”

林霄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“老人家,我替您守一天。您歇一天。”

上官乃大看着他。“你替我守?”

“嗯。我替您守。您去歇一天。好好睡一觉,什么都不用想。明天这个时候,您再回来。”

上官乃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好。我歇一天。”

他站起来,朝石屋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霄坐在树下,背靠着树干,面朝着远方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花坡上。

上官乃大走进石屋,躺在石床上。石床很硬,可他觉得很舒服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声里有梧桐叶的沙沙声,有花坡上凤仙花的摇曳声,有远处镇子上的狗叫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,很老很老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