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你说,桥是连起来的心呀。”孩子天真地回答。
他鼻子一酸,将女儿抱起。那一夜,饭桌上笑声不断。饭后,他陪孩子们写作业,给春春讲乘法口诀,帮夏夏修改作文标题《我的爸爸》,听冬冬背诵新学的儿歌。九点半,三个孩子终于睡下。他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,回到客厅,见宋晓雨正翻看他白天写的行程表。
“你把自己排得太满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可事情总得有人做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你倒下了,这一切怎么办?”
他坐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所以我要培养接班人。天生已经在学全面管理,刘志国负责生产体系,老赵带着年轻工人做传帮带。还有小军那样的孩子,十年后就是新城的脊梁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: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他抚着她的发,“只要你在,我就倒不了。”
深夜,他再次走进书房。台灯下,日记本摊开。他提笔写道:
“十月廿五,晴转多云。今日签约十八家合作单位,助学金发放完毕,污水处理厂开工,桥梁设计启动。看似步步推进,实则如履薄冰。每一项决策背后,都是无数双眼睛在期待,也有无数张嘴在质疑。有人说我沽名钓誉,有人说我迟早破产。可我知道,当一个人选择为多数人谋利时,骂声与掌声总会同时响起。我只求无愧于心。”
写完,他翻开另一本册子??那是他亲手记录的“永河人物志”,里面写着三百多个普通人的故事:王德海支书如何为他争取学费,老赵的妻子如何在暴雨夜背着药箱挨家巡诊,振华媳妇怎样把自家口粮省下来接济孤寡老人……
他一笔一划,在最新一页写下:
“陈小军,十七岁,新城建设者之子。因家贫辍学,负重务工。今复学,立志考取土木工程专业。赠其初用瓦刀一套,望其铭记:手艺可传,良心更需代代相承。”
次日清晨,霜气弥漫。李天明照例早起,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人??竟是陈大山。他拄着拐杖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见到李天明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李总,我……我没文化,说不出啥大道理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但我儿子能重返学堂,我这条断腿,这辈子也算没白疼。”
“起来。”李天明扶住他肩膀,“你是父亲,不该向任何人弯腰。”
“可我心里跪着。”陈大山抬起头,眼中含泪,“这一拜,是为了将来那个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儿子。”
送走陈大山后,李天明驱车前往县档案馆。他要查一件事??当年父亲背柴落水的确切日期。管理员翻出泛黄的《永河县志》,在1968年冬的灾害记录中找到一行小字:“十二月廿三,大陈庄村民李青山于渡河伐薪时滑倒致残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久久不动。原来,父亲受伤那天,距今已整整五十二年。
他默默记下日期,又借阅了近三十年的水文资料。数据显示,这条河每逢梅雨季必涨,过去二十年共冲毁便桥七次,导致三人溺亡、十余人重伤,学生辍学率常年居高不下。
“难怪你一直惦记这座桥。”管理员低声说,“原来不只是修路,是在补命。”
回程途中,他接到苏崇兴电话:“财政部特派专员下周抵达,要实地考察专项债使用规划。重点审查资金是否真正惠及基层。”
“欢迎。”李天明平静回应,“我把所有台账都准备好,连食堂采购清单都列进去。”
“你就不怕查出问题?”
“我只怕查不出问题。”他望向前方蜿蜒的道路,“只有经得起scruty的善,才是真正可持续的善。”
中午,他在工地食堂吃饭时,一群年轻人围了过来。他们是新入职的技术员,大多是本地大专毕业生。
“李总,我们都听说您当年是从泥瓦匠做起的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鼓起勇气问,“您后悔过吗?后悔放下锤子拿起笔,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吗?”
李天明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:“不后悔。因为我明白,一块砖只能遮风挡雨,但一套制度能让千万人安居。我放下瓦刀,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再捡别人扔下的工具。”
年轻人纷纷低头记笔记。有个女孩小声说:“我毕业后本来想去大城市,现在……我想留下来。”
他笑了:“留下吧。这里或许没有霓虹,但有真实的温度。”
下午四点,杜鹃来电。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:“晓梅托人从省城寄回一封信,说测绘院领导看了她做的地形分析图,决定破格提拔她为项目组长。”
“该她。”李天明眼眶发热,“她比谁都努力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杜鹃顿了顿,“想请你当她的入党介绍人。”
他愣住,随即郑重道:“我愿意。不是因为她是我帮过的人,而是因为她证明了??只要给普通人一个机会,他们就能创造奇迹。”
傍晚归家,宋晓雨正在晾衣服。晚风拂过庭院,衣袂轻扬。她回头看他:“今天累吗?”
“累。”他坦然道,“但心里踏实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微笑,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就像一场雨??落在干涸的土地上,别人只看到泥泞,而我知道,种子正在
夜里,他又梦见了洪水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徒劳地拉扯绳索。他站在新建的大桥上,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人??有老赵、有陈大山、有小军、有晓梅、有振华、有刘志国、有宋晓雨和三个孩子……他们手挽着手,目光坚定。浊浪依旧汹涌,却再也无法吞噬任何一人。
桥下河水渐清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
十月廿七清晨,朝阳升起。李天明站在新城最高处的观景台上,俯瞰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。远处,学校传来朗朗读书声;近处,工人喊着号子绑扎钢筋;河边,挖掘机正轰鸣作业,为大桥打下第一根桩基。
手机响起,是银行通知:乡村振兴专项债首批八千万元已到账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财务,而是打开通讯录,拨通了一个很久未联系的号码。
“喂,王书记吗?我是天明。您还记得五十年前帮我免学费的那个少年吗?我想回去看看您,顺便……带您去看看那座桥。”